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语调悠悠,“不要那么着急,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大司主修行出了岔子,接近走火入魔,那次强行出手镇压,修为也废了一大半,在入魔边缘徘徊,早就是自顾不暇,查不到你头上的。”
公孙罗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好。
正相反,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大司主走火入魔、自顾不暇?
那数日前从舰港递来的传讯,说曲仙君将亲至牧山谒清都,落款徐箜怀的信笺,又算是怎么回事?
公孙罗蓦然握拢那枚方孔玉钱,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白铜鼎炉。
朱雀火猛然窜高一截,将那枚玉钱完全吞噬,转眼消失不见。
公孙罗依然坐在那里,深吸几口气,平心静气下来。
冰天雪岭,寒毒在身,他本不该觉得热的,但朱雀火烈烈地烧,他回想起那封从舰港来的信笺,竟觉得这间静室热得让人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厚重的窗户。
公孙罗推着窗的手忽而僵在了窗棂上。
他一动不动,像是忘了自己不是一尊雕塑。
厚重窗外,一个面色青黑、身形高大的修士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张上清宗每个弟子都分外熟悉的面孔,就在半盏茶前,被他和方孔玉钱对面的人挂在嘴边。
獬豸堂大司主,徐箜怀。
公孙罗浑身都冷了下来。
现在他不再觉得静室内燥热了。
该来的已经来了。
“大司主远道而来,请进。”
他说。
但大司主并没有立刻动弹,仍然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
静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有谁不紧不慢地叩门,似乎笃定他一定会在、一定会开。
“去开门。”
脸色青黑的大司主冷冷地催促。
公孙罗不知道敲门的人究竟会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向另一头,拉开静室的门。
一道缥缈入云的身影站在门后。
她有一张明明赫赫极盛的夺目神容,任何一个人见了她的脸,都会被这过于灼人的容光所慑,垂下眼睑。
云山万重,雪顶千峰,都是她陪衬。
公孙罗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不认得这张脸,但这世上有个人不必认得,只要见到就能认出。
“曲仙君……”
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以梅姿雪骨般的姿态垂下头,让出走进静室的路,“牧山蓬荜生辉。”
曲砚浓踏着青砖走进静室。
她此刻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容貌,不是那张属于“檀潋”
的温婉的脸,她此刻也不再是“獬豸堂女修檀潋”
,而是大名鼎鼎、威加海内的化神仙君。
“坐吧。”
她坐在白铜鼎炉前,如拂轻云般随意地说,“别拘束。”
公孙罗在她的跟前也确实像个拘谨的客人。
他深深一揖,坐在离她略远的位置。
“方才与晚辈传讯的人来自望舒域知梦斋。”
根本不用严刑逼供,公孙罗已搜索枯肠地交代,“大约在七八年前,这人不知从哪得知晚辈走火入魔中了寒毒,告诉晚辈,他有门路弄到能解百寒的朱雀火,只是价格不菲。”
修士走火入魔是大祸临头,花钱买名,对谁来说都是划算生意,一来二去的,公孙罗就和那人建起了交情。
“虽说来往不少,但几乎都是互通货品,补充宗门所需,没有违背宗规的地方。”
公孙罗顿了一下,“只除了一年前,晚辈搞来了几张舰船票。”
那一次交易,知梦斋不要清静钞,也不要灵物,点名只要船票,价格开得极丰厚,公孙罗用得急,利用牧山代阁主的关系,搞了几张船票给那人,一铢清静钞也没出,换来一大把的物资。
牧山撑得起八珍御馔的排面,背后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若无外快贴补,能撑得起多久?
“这么说来,你确实是一心为了牧山阁。”
曲砚浓听了,忍俊不禁起来。
公孙罗当然不敢顺着她说。
“有公心,亦有私心。”
他堪称狡猾地坦诚,“譬如此刻坦白真相,既是戴罪立功,也是良心发现。”
徐箜怀在獬豸堂多年,最头痛这种家伙,身份地位不一般,踩在黑与白的边缘,犯了宗规,却又很懂得挑选那些不算顶严重的。
查问起来,那是有一大堆的借口可以说。
曲砚浓又被逗笑了。
“好吧。”
她对公孙罗的态度竟是温和的,横竖不是她的门徒,违反的也不是她的规则,就算是挖了点墙角,也不是她家的墙角,“那你就同我说一说,那个给你方孔玉钱的家伙,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来历?”
公孙罗却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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