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兄长也陪在她身侧,安慰她,早晚有一天,她会超过那个人。

可她早不是稚童,怎么会把一句毫无证据的鼓励当真?

“别说傻话了。”

她反过来嘲讽公孙罗,“输了就是输了,不如就是不如,我还不至于输不起。”

然而等到多年以后,在朱雀火烈烈而燃的静室里,听他语调冷淡、诡计频出,用陈述的语气说出她打不过英婸的话,她迟了三十年的愤懑却如云顶雪崩。

如果此刻握紧了手中的骨刃,用诡计去战胜英婸,她就真的输了。

赢了一场斗法,输掉往后修行。

公孙锦怎么能忍受?

可牧山需要一场胜利,公孙罗做的一切也并非为了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牧山。

为了他们共同的宗门、归宿。

牧山、牧山……

输与赢、轻与重,两难。

公孙锦沉沉叹了口气。

她忽然反手,将那把诡异的骨刃收回腰间,掌心漫漫黄沙如卷,刹那掀起狂澜。

不负牧山,她也不能负自己,倘若赢,要赢得坦坦荡荡,赢下往后余生,若是赢不了,那就以死报宗门,算作她为自己最后的任性和自私付出代价。

如同一场毁灭一切的风暴,她不管不顾地奋力迎向那道剑光。

山谷中,一阵惊恐的呼声。

谁都能看得出来,那两道仿佛榨尽了每一分灵气,把自己的血与肉都化作烈火,奋不顾身的身影,一旦相撞,就是不死不休、两败俱伤。

不过是一场比试,谁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可她们谁也没觉得惋惜,谁也没想回头。

原来恩怨、生死、喜恶到这一刻都轻,这两个性情、身世、经历迥异的天才修士,在狭路相逢的这一瞬,才意识到在自己生命里什么最重。

要赢、要赢、要赢。

要么赢,要么死。

第77章雪顶听钟(十五)

仙修们切磋时,常说“刀剑无情”

,而今的绝大多数修士不懂,寻常同门乃至于萍水相逢的路人切磋,除非是有仇,怎么也不可能下死手,至多不过是挨上几下,受点流血断臂的小伤,要温养几年的那种伤都算作是毒手了。

闹成英婸和公孙锦这样的,当真很少见。

这架势已是生死之斗,不死不休,但无论究竟是谁身死,另外一个也绝对讨不到好。

为了岵里青,实在不值得,偏偏两人谁也不愿退,像是两头红了眼的凶兽,一定要撕出血。

公孙罗的神情早在公孙锦收起骨刃时就变了。

“蠢材!”

他语调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但五官已完全揪在一起,失了锦缎完璧之美,反倒透露出一股揪心惶恐的咬牙切齿,“蠢材!”

话是那么说,可他的架势已急不可耐,出手要去拦公孙锦。

曲砚浓近百年来也很少见这样正登对的卧龙凤雏,在这个讲究以和为贵的世代,每个修士都能按部就班地踏上仙途,按照规划好的仙路一步步向上走,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天才总能出头。

执迷是这些修士最不需要的特质,巧思、妙语、玲珑心,这些都比执迷更能给修士带来好处。

执迷又算是什么好东西呢?稍有不慎就会让人道心蒙尘,走火入魔,这应当是修士修行时的大忌才对。

但不知是否是巧合,从曲砚浓在碧峡修行起,她所见过的每一个修炼到化神、或靠近化神的修士,都有所执迷。

英婸与公孙锦相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宿命般的缘份,两人一体两面,但凡有一个没那么想赢,权衡过自己的命和岵里青之首的分量孰轻孰重,这场针尖对麦芒就不会成型。

可谁又愿意输呢?

曲砚浓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叹的不是她们,而是从前的自己,撞过那么多次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撞。

那样的曲砚浓肯定比曲仙君吓人得多。

她幽幽地叹气,好像在惋惜这一场不死不休的斗法,惋惜那两个死心眼的天才女修,除了叹气,她什么也做不了。

公孙罗没空看她,他冷着脸要把妹妹从必死之局中捞出来。

山谷中忽而吹来一阵长风。

幽长的风,如月渡寒潭、风过疏林,从万里之外、长空之上迢迢奔来,像是把千载的快意当歌都吹了来,不顾青山碍。

就算修为再低、再迟钝的修士也感受到了这道长风,纷纷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重重的云霾幽幽地向远处挪开,那道无形长风就像是一双有力的手,毫不费劲地抹去天空之上的关碍,让明澈日光直照青锋。

苍山负雪,满山绿时,雪顶覆白。

修士的法术能行云布雨、遍施甘霖,这不假,但什么样的法术能有这样的威力,转瞬之间,换来万里青空?

山谷中的修士们茫然四顾,仿佛想找出那伴长风而至、神通盖世的强者,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浮云吹散,为谁洗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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