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枫的小叔意味深长地说,“这么说吧,曲仙君这一千年来,想来清心寡欲,常年居于知妄宫中,不问世事,唯独在多年前,将我召入知妄宫中,常伴仙君身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小叔资质过人?”
戚枫弱声弱气。
戚枫的小叔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我们戚家人,生得和仙君那位道侣有几分像。”
他别有深意地说,“我长得像,你也像,我们都像那个人。”
“岁月绵长,可回忆和情丝磨人,就算是仙君,也有俗念,无处排解,怎么办?”
“自然只能从旁人的身上找寻那个人的痕迹,聊以排遣相思之苦。”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戚枫的小叔说,“我在知妄宫中待了二十年,出来后奋斗一番,就有了如今的地位。
现在仙君又看上了你,这可是你的大造化。”
“你要做的,就是谨守本分,抓住这个大机缘,不要产生痴心妄想,以后的好处,够你一生受益了。”
好大的一个瓜!
申少扬在竹门外下巴都惊掉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看手里的灵识戒,又看看眼前那道单薄的竹门,游魂一样地飘走了。
他得想想,怎么委婉地向前辈转述。
……如果前辈真的是曲仙君那位早逝的道侣,听了戚枫小叔的话,不会被气死吧?
*
五域之外,冥渊当空。
东溟沉沉浮浮,幽晦如墨,只有冥渊映照在海面上,如明珠生晕。
东溟在扶光域与山海域之间,离冥渊最近,由于扶光域荒凉,东溟上往来的客船多是往山海域去,而货船则往扶光域去。
客船在山海域靠了岸,船客落了地,就在山海域生了根,再不回扶光域了;货船在扶光域入了坞,法宝符箓一下船就被奉上多宝阁的顶层,被扶光域的光鲜大人物争来抢去。
微光里,一道银线穿过风浪。
那是一艘客船,载满背井离乡的人。
银脊舰船上满载着离愁别绪,有人就打岔,“咱们运气倒不错,这几日冥渊尤其明亮,照得海面清清楚楚,若是有妖兽靠近,一眼就望见了。”
于是一船离人都仰起头去看头顶那道天河,在四溟无尽的长夜里,它光耀八方,明明灿灿,谁看得出它是人间至险绝地?
看得出神了,没提防舰船下骇浪骤然一掀,船体一个起伏,甲板上七扭八歪摔成一团,听取“哎哟”
一片。
有人摔得远,没和人七扭八歪地团在一起,拍着衣摆嘟嘟囔囔就站起来了,再抬头,忽地愣住。
远天长夜之上,不知从哪飘来了一片巨大的云,远远看着慢吞吞的,但在长空之上怕是瞬息千里。
黑沉沉,如山雨欲来。
可四溟哪来的云啊?
不会是什么妖兽吧?
那人扒在船边仰着脖子看。
不一会儿,那片云就飞到了他们的前方,在冥渊的光辉下,那人看清了那片“云”
,他的嘴巴张大了——
那哪里是云?长须如虹,遮天蔽日,分明是一只大得超乎人想象的鲸鲵。
“有妖兽!
有妖兽!”
他惊慌失措地大喊,引来一船人抬头,于是整艘银脊舰船上刹那盛满了乱糟糟的惊呼尖叫。
“噤声!”
守船修士厉声呵斥,声音中带了灵气,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疼。
舰船上死一般的沉寂。
守船修士是个元婴初期,远远看那鲸鲵庞大的身躯就心惊,偏偏这船上修为最高的就是她,她若慌了,再没人能顶上,只好硬着头皮把船上隐蔽气息行迹的阵法催动到极致,脸都是僵硬的。
鲸鲵飞得快极了,须臾便经过他们头顶的苍穹。
它凑近了,头顶上的冥渊便被它的身形遮住了,船上的人终于感受到它的庞大与骇人,东溟中唯一的一点光亮一寸寸消失,无边的黑暗笼罩了这艘银脊舰船。
极静中,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加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惊恐和煎熬拉长了时间,冥渊的光辉又一点点露了出来,依次照亮船客的头顶。
深感劫后余生的船客们发出由衷的欢呼:鲸鲵远去了,没有攻击这艘舰船,他们安全了。
守船修士后知后觉地揉揉自己僵硬的手,方才鲸鲵经过的时候,她甚至都不敢呼吸,满脑子都是船毁人亡、负罪回山海域的绝望预想。
那绝对、绝对是一只能独霸一方的大妖王。
幸好这大妖王对他们不感兴趣。
“看看看!
鲸鲵背上怎么好像有个人?”
船上有人一声惊呼。
守船修士一惊,回过头一望,鲸鲵已飞远了,远远望去,好似正游弋在那明灿的冥渊天河之中,而在那骇人庞大的身躯上,赫然有一道微渺的身影。
“是曲仙君,肯定是曲仙君!”
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好似要把方才的惊恐全都发泄出来一般,闹腾得像是要把冰冷的东溟煮沸。
守船修士不得不再次出声喝斥制止,以防引来的别的妖兽,然而等到船客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只剩悉悉索索的低语后,守船修士再次回望远天。
鲸鲵早已远去,远天只剩寂夜与长河。
何谓逍遥游?
骑鲸鲵,跨东溟。
修仙者的极致想象也不过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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