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刚从天罗地网符里脱身,前后不超过两个呼吸,对手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申少扬来不及多想,反手旋剑,剑身上薄薄覆了一层灵气,叮叮当当击飞冰凌,一时间只觉冰凌无穷无尽,险之又险,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剑锋横扫,硬生生格挡开蔓延冰凌,定神去看冰凌后露出身形的人,把方才的追问忘了。

*

千山迢遥之外,冥渊不尽奔涌。

没有任何生灵能在这里停驻,冥渊源源不断地从周边摄取灵气和生机,哪怕是睥睨天下的化神修士也只能饮恨。

这片人间绝地默默存在了千万年,既不曾向外扩张,也不曾改道易流,如此死气沉沉,搏不来世人留意,于是也就这么沉寂下去,只偶尔被提及,成为茶余饭后的边角料。

似乎从来没有人好奇过,冥渊之下是什么?

又或者,就算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也没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卫朝荣阒然穿行于幽寂。

他也许是这世上第一且唯一见过冥渊之下的世界的修士,倘若他往后流年不利、倒霉透顶,那么也极有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冥渊下没有光。

他听到簌簌的声息从他的躯壳中响动,那是流淌着、逸散的、无休无止的魔气,有一瞬间他听见风,但冥渊之下没有风,于是他恍然那风正是他自己。

在有形与无形之间,他早就不是个活人了,勉强保持着生前的形貌,只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执念。

像一具棺材。

他突然想。

这个无人探访、无人知晓的荒僻绝地,像是一具巨大的棺材,他躺在这棺椁之中,被永久地遗忘。

朦朦的深雾隔绝他的远眺。

一具棺材有它的边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在浓雾的边缘驻足,漫长眺望,无尽等待,却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也许他在等待有人来敲一敲他的棺材板?

他被这个念头逗笑了,但很快又不笑。

卫朝荣拊掌,拍落掌心的尘土。

他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这片陌生而熟悉的霄壤。

——当初该让申少扬学刀的。

他于缄默中沉吟:如果申少扬用的是刀,那天在不冻海上,曲砚浓绝不会只看一眼便回头。

隔着另一人的视野,只得她无谓的一瞥,再没有下文。

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高大宽阔的身形,又从他胸膛背脊穿透而过,如同穿过厚厚帷幕,微不可察地映照他身后的晦暗。

这分明不是在世生者应有的身躯,他也委实不能算活着,可在那如同虚影般的胸膛,错杂如晶管般的脉络之中,一颗虚幻到近乎透明的幽黑心脏缓缓跳动。

“咚——”

“咚——”

如远古沉雷般的声息,昭示这颗虚幻心脏的不息跳动,砰然过一千年。

在不息的砰然间,不知从哪混入一声叹息。

“陇头梅又要开了,”

他低低地说,好像在用心说给谁听,“你现在还想看看吗?”

“咚、咚咚——”

第11章陇头春(六)

——卫朝荣是个很奇怪的人。

曲砚浓高高坐在阆风苑的首座上,若有所思地琢磨着。

说来也很荒诞,他们曾风前月下云雨高唐,可直到卫朝荣葬身冥渊,曲砚浓也不曾觉得自己了解他。

她一向不乐意承认她在乎,夏枕玉明里暗里三推六问,曲砚浓也从没解释过她与卫朝荣到底算是个什么关系。

毁去魔骨、从炼气期开始修仙道的那些年里,曲砚浓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上清宗,每当夏枕玉问她:以你的脾气,竟然也会对人垂青钟情,你其实不像是你自称的那样不在乎徊光吧?

曲砚浓总是漫不经心地敷衍:钟情?你想太多了,我们只是见色起意。

每一次听见她这么说,夏枕玉总要紧紧抿起唇,不作声,用很责备的眼神盯着她。

曲砚浓一直觉得夏枕玉像只老母鸡,性格一板一眼的,既不狂悖也不斗狠,总是拍着翅膀保护小鸡仔,三番五次确认过小鸡仔的情况都在羽翼之下,再板板正正地一拍翅膀,正经地点下脑袋“咕”

一声。

卫朝荣就是一只小鸡仔,曲砚浓居然也是,她弃魔修仙,于是也被夏枕玉揽在翅膀下。

魔修中是不会有夏枕玉这种人的,只有仙域才供得下这样的人存身,夏枕玉如果生活在魔域,根本活不到化神。

其实曲砚浓不排斥夏枕玉,有人不求回报、纯粹善意地将她护在羽翼下,这事对她来说本身就很新奇。

但她在魔域待得太久了,她是峭壁绝境奋力振翅的戾鹰,挤不进旁人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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