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不爱热闹,也不爱打牌,他爱听广播剧。

因此他不跟打牌的同事凑堆,总是一个人躺在小床上听剧,听困了就小睡一会儿,到两点准时起来干活。

薛平贵和樊梨花,三国演义,七侠五义啥的,都快听得会背了。

他长得实在算不上好,个子也不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

从小没妈,为人木讷,也没人教他穿衣打扮啥的,所以穿着上也不能加分,反倒减分。

也没个正经工作,平时就靠打零工为生。

年少时他爹工作忙,妈又死的早,他跟着爷爷奶奶,基本处于没有管教的状态,在邪路上也走歪了一阵。

比如打零工的时候,能顺手牵羊的时候就顺,不能顺的时候也硬抢过。

缺德事也干过。

十七岁那年兜里没钱,遇到一个卖矿渣的老头儿,亲眼看着老头把卖矿渣的钱装进布袋里再塞进裤腰里,他跟着老头儿到了僻静处,就去抢老头装钱的布袋子,老头死拽着不松手,他一急,就给了老头一砖头。

婚事一直不顺。

直到二十七岁那年,他父亲在车间出事死了,他接了父亲的班进了肉联厂,人生才走上正轨。

他也通过相亲遇到展红蕊。

展红蕊是同村人,是个小寡妇,刚结婚一年就死了丈夫。

媒人起初担心孙兴不同意,没想到孙兴见了一面就点头了。

还挑啥,他8岁没了妈,12岁没了奶奶,家里太需要一个女人了。

何况展红蕊长得还不错,还有文化,愿意嫁给他。

有时候他在心里想感谢他爹,若不是他爹出事,他不可能成为正式工,也不可能娶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

俩人结婚不到一年后,展红蕊早产生下个孩子。

当然,早产只是展家人坚称的。

他因为长期上夜班,展红蕊怀孕后期都在娘家住。

等孩子生下来,展家又说他身上杀气重,孩子早产体弱怕被吓着,没让她见孩子。

每天只能隔着窗户跟媳妇说说话。

一直到一个月后,他才被允许进产妇屋子,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他也没见过早产的孩子长什么样,当时只顾着高兴,没想太多。

后来展红蕊在娘家住了三个月才回家。

邻居都啧啧称叹,说展家会养娃,把一个早产儿伺候的跟个牛犊子似的,压根不像早产儿。

再后来,这话就越传越不像话,不像早产儿变成了不是早产儿,话里话外都传达着一个意思——孙强强不是他的。

当然,没人敢当着孙兴的面说这事。

毕竟他是个杀猪的,身上杀气重,偏偏他性格又孤僻,不爱笑,不爱说话。

村里有人过年杀猪找他帮过忙,见过他的手段后,就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孙一刀。

他的性格和职业,在他和流言之间竖起了道墙。

他姑姑有次忍不了了,私底下问他:

“强强到底是不是你的种?外人说三道四你没听见么?”

他才知道外面竟然有这传言。

他第一反应是,当然是他的种。

但是后来这事便不敢深想了,也不想追究,万一追究到底不是呢,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跟展红蕊的感情么,他自认为还是有的,一个愿意嫁,一个愿意娶,这不是感情是什么?

窗户纸不捅破,朦朦胧胧的,挺好。

孙兴打心眼儿没打算深究这件事。

初冬时节的肉联厂车间,因为水汽大,又湿又冷。

值班室里,几个同事围着电热小太阳打牌,手气最差的两个人,脸上贴了一脸小纸条。

孙兴躺在一旁的行军床上,正在听关羽败走麦城。

三国已经听了好几遍了,每次听到这段,都引得人心里湿漉漉的,憋着一口怨气,恨不得提上自己的杀猪刀冲进收音机里,帮帮关老爷。

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几个打牌的谁也不愿意起来,生怕把运气折腾走了。

孙兴也不愿意起来,被窝好不容易暖热,睡意刚朦胧上来。

最终,还是打牌的其中一人,跑到电话机旁,接起听筒:

“喂,找谁?”

电话那头是一个粗粗的声音,一时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我找孙兴。”

“孙师傅,电话!”

那人把听筒往桌子上一放,回去起牌了。

孙兴不得不从热被窝里钻出来,跑过去接起电话。

“孙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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