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到他居然有朝一日能够坚信,哪怕小殿下日后登临高位俯瞰众生,也必然还会是眼前的这个小殿下。
如此的举世无双。
他不可自控地起了龌龊肮脏的心思,宁愿这双眼睛没有那么干净,不至于明亮到所有人都看得见其中的美好。
他恨这样的独一无二。
更爱这样的独一无二。
楼轻霜悯然一哂。
他伸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沈持意的眉心。
“殿下不必多思,姑姑在宫中这么多年,早有她的生存之道。”
“臣支走姑姑,是想趁机和殿下说说御史台。”
沈持意缓缓眨眼。
“大人是想和我提——高昶之?”
“殿下先前画的那些戏文故事,臣给殿下修饰重画了一下,让奉砚传入民间,高昶之昨日参了殿下一本,堵回苏铉礼对殿下遗腹子身份的质疑。”
“臣与殿下并没有直接同他商议此事,可他和高妃一道配合了殿下的阳谋,便已是暗中选了殿下的意思。”
“大人有其他事要用到御史台?可如今御史台明面上还是得效忠陛下,只能以和我对着干的名义做一些推波助澜之事,无法公然站队。”
楼轻霜摇头:“和现在的事情无关,臣想从高昶之那,查一件过往之事。
先前御史台是陛下的口舌,高昶之口中撬不出东西,如今却是好时候。”
“什么事?”
“御史余昌辅因念诵《休政九论》被杖毙一事。”
沈持意神色一顿。
他记着年初雪中梅树下的那一条仿佛望不见头的拖拽血迹,不曾想时隔半年,眼前的男人同样记得。
“——难道这其中有隐情!
?”
“殿下可还记得余昌辅是何时谏言的?”
“记得很清楚,”
沈持意郑重道,“因为那日陛下急得厉害,连夜颁了立储圣旨,甚至让魏白山送出皇宫,在鹊明楼那么一个风月之地宣旨。
我接旨回宫之时,正巧碰到了余御史被拖走……”
“隐情就在这里。
陛下之所以如此急着公告圣旨,就是因为嘉太子病逝一事提前传到了余昌辅的耳朵里,余昌辅直言上谏,丢了性命,陛下不想再听到他人谏他昏庸无能,压下了臣请求彻查烟州的折子。”
沈持意恍然。
楼轻霜年末下江南查烟州,正月嘉太子悄然病逝,他收到圣旨赶赴骥都,而楼轻霜带着查到的账目回到皇城。
这时正好生了余昌辅谏言一事,压了烟州贪墨案情,宣了他这个太子之位。
此后才有的楼轻霜裴知节暗斗,羌南军需假意被劫,引动皇帝重新动了彻查烟州的心思……
所有的一切此时此刻才在只言片语中彻底连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线。
“何人告诉余昌辅的?”
楼轻霜面色沉沉:“嘉太子病逝的消息是许堪亲自封锁的,臣当时也没能及时知晓。
利用余昌辅的人不仅能提前得知,还护了楼禀义一次,必然和操控淮东骑兵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或者就是一个人。”
“余昌辅家中查不出任何线索,消息只有可能是他在御史台轮值时得知的。”
沈持意了然:“这两日我寻个时间,正好借着高昶之参我的由头,假意上御史台找他麻烦,关起门来问问他。”
两人说着说着,正好缓步走出了舟湖里的小径。
楼轻霜轻笑作揖,有模有样地和他说:“那便有劳殿下。”
前方不远处,乌陵正领着太子仪仗在等着沈持意。
他问:“孤送大人回文渊阁?”
楼轻霜低声说:“余昌辅之事有了可追之机,臣也是时候该审一审楼禀义了。”
这是要即刻出宫。
太子殿下饶有兴致地问:“不若孤回东宫后,换身行头,偷偷来找大人?”
楼轻霜敛眸藏色,没有应答。
他在楼禀义面前早已脱了君子面皮,打算用来逼问套话的法子更是无坦荡可言。
他哪里敢让太子殿下瞧见分毫?
他无言片刻,淡然道:“审讯枯燥,殿下在一旁坐着也是无聊。”
沈持意眼眸一转:“哦……”
这是有啥阴招要用,敝帚自珍,不给他看呢。
他也不强求,转身上了轿辇。
楼轻霜立在原地,遵着臣子礼,作揖躬身,目送太子仪仗离开。
直至太子仪仗淡出视线,他方才收礼转身,缓步远走。
……
沈持意又路过了筑星台。
他掀开窗纱再度看去,已瞧不见中元那日的香炉与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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