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是些风流浪荡的艳词,或是多情人本该送给别人的情话,不小心弄混了,这才不得不费尽心思取回。
楼轻霜神色平常地上了马车,放下纱帘,才说:“一纸文书。”
楼大人的失态已经全都留在了绣坊飘然翻飞的层层薄纱之后,此刻的语调太平,嗓音太缓。
周溢年全然听不出其中的万般衷肠,无谓调笑道:“怎么?是打算用来三媒六娉谁的一纸婚书不成?”
倒是素有风流之名的苍世子干得出来的事情。
楼轻霜一时之间没回他。
周溢年也只是随口一扯,没有当真。
马车走过长街窄巷,游走在暮色中。
路过一处无人小巷时,车内的人才说:“印信文书。
盖着苍王府印和苍州府印,为苍世子凭证,可凭此文书调用苍王府库。”
扬鞭之声戛然而止。
周溢年连拉着缰绳的手都松了力道,马匹无人所控,牵着马车悠悠往前踱步了一会,这才缓缓停下。
周溢年磕磕绊绊道:“这是、是苏涯给你的……”
他刚才只是胡言乱语调笑一二,不曾想到香囊里头居然是个比他随口胡扯的婚书还要郑重的东西。
那时候这两人还互相不知根底,还只是苍世子的沈持意将此物给了“木沉雪”
,岂不是真心相待赤诚相交之意?
而且当时太子易替一事无人知晓,沈持意也不知骥都有一个储君之位在等着他,苍世子还在家称病,流连江南的事若是被人捅了出去,那便是欺君之罪。
如此风险之下,还给了此物……
难怪如今要取回来。
如今——却要取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给了木沉雪的真心,要从楼轻霜那里取回来?
他在想,楼饮川或许也在想。
周溢年登时不敢说话了。
他竟不知,是太子从始至终都游戏人间,处处留情,把楼饮川当做露水情缘来得好,还是太子曾经真心相付,又在重逢之后对面不相认来得好。
他悻悻扬起马鞭,没了声音,继续驱马而行。
一直跟在暗处的薛执在此时突然翻身上了马车,低声说:“公子,苏公子出客栈了。”
……
天风染上灿灿金光,自长天之上流淌而出,将缱绻晚霞铺洒于天穹。
落日熔金,碧湖载歌。
日与夜交汇之时,声与色共舞之刻。
那太守府采买常去的皎月楼正好坐落在榷城最为繁盛的通怀夜市里,临着飘满画舫歌船的碧湖。
沈持意在门外抬眸望去,瞧见黄昏已至,夜色将临。
他对眼前这一片美景实在是有些熟悉,不由得想起了上一回自己便是在这里离开,当时正好也是黄昏。
他停步,思量片刻,还是把腰间挂着的锦袋拿下。
他指了指云三腰间那乔装打扮随意挂上的空荷包,说:“打开它。”
云三依言照做。
沈持意转过身,遮挡了往来行人的视线,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木雕和兰花笺塞进了云三的荷包里。
一会进了青楼,人多眼杂,他还得查案,带着这些东西总觉得不够稳妥。
而且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寻到机会脱离主线了,东西放在云三这也好。
他低声和云三说:“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直接去城外找到乌陵,带他藏起来等我来找你们。”
云三不明白,云三点头。
“这两个东西你拿好,到时候一起带走。”
云三再点头。
沈持意又把之前交代过江元珩的话也照样交代给了云三——若有必要,他不在的时候,跟随楼轻霜就好。
云三继续点头。
沈持意安心了。
他摘下幕篱递给云三。
进青楼还戴着幕篱着实让人警惕,反正没人见过太子,他还是扮作风月地的普通来客比较合适。
太子殿下面带笑意,折扇一开,信步而入。
皎月楼刚刚开门,大堂中央却已经有人在奏曲起舞,靡靡歌声荡开,客人鱼贯而入。
青年站在大堂中,左顾右盼,完全不似皎月楼的常客。
他常年装病,哪怕实则武功高强,乍一眼的羸弱气质还是难以忽视,又是这么一张衬得周围声色犬马都黯然失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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