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意:“?”

男人拿起另一支笔,瞬息之间在纸卷最前端洋洋洒洒写下方才所说的第一篇第一句,而后道:“陛下说殿下的字得练一练,而好学之道殿下也得悟一悟。”

“抄满一页。”

殿下:“……”

他哭丧着脸,不得不在楼大人隽秀的字迹旁落下自己的走笔。

浓墨晕开,纸卷清香萦绕。

黄昏同暗夜相争,氤氲云海输给万丈星河,天地间迎来了独一轮的明月。

沈持意离开裴府的当夜,宫中便听到了裴知节病重而逝的消息。

裴知节甚至没能等来裴家之案彻底终了,也远没有沈持意担心的那样寻机乱说,甚至他对沈持意说的那些话,已是他说的最后的言语。

日升而又月落。

日复一日。

当年宰辅的府门前终于贴上了封条,抄斩的抄斩,判罪的判罪,充作官奴的人也早被羁走,听闻还没挂出牌子,就被东宫那边出钱全都买走了。

城门口官差开道,押送着一队枷铐相连的犯人。

是判了流放或是充军,要送离骥都的裴家人。

北门都尉黄凭骑着马在城门前后徘徊,监管着官差押送犯人出城。

一辆马车在他身侧停下。

他瞧见那马车边沿挂着的“楼”

的牌子,登时拉紧缰绳,翻身下马。

楼轻霜掀开纱帘,探出身来:“黄都尉。

月前卫国公府见了一面,国公世子丧事已过,贼人伏诛,不知国公府如今可还好?”

“劳大人记挂,一切都好!”

“楼某前两日在兵部看过都尉的敕谕,由北门都尉升为骥都城门守备总都尉,总领帝都城防,来此恭喜一二,”

他不卑不亢,“但楼某此时来寻大人,主要是有两件事想拜托大人。”

兵部尚书于他这种武职而言本就十分重要,楼轻霜又素有贤名,黄凭对楼轻霜很是敬重,拱手道:“大人请说。”

楼轻霜面露忧愁,打眼望过眼前那一队流犯。

“一是这些裴家人里面,有刚分娩不足半年的妇人,还有其子,陛下有意严惩裴家而警示天下、朝堂、后宫,因而无人得以宽宥,可婴孩和产母大多体弱,难熬流放之途。

这一回押送犯人,大人的兵营里也调了些人当差,可否照拂一二?”

“裴知节毕竟在朝政和诗书上教导过在下,此事为轻霜私心相求,若是烦扰,都尉尽可拒绝。”

这种私底下嘱托人照顾流犯的情形常有,黄凭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喊来手底下的人吩咐了几句。

“楼大人方才说两件事?”

“其二则是先前杖毙而死的御史余昌辅家人之事。

余家人年初已经变卖家产离开帝都,但余家有一个表姑娘已经嫁给帝都人,走不了,余家或许还会来看望,都尉如今协领城防,若是有余家人进出帝都,都尉可否遣人来楼府一趟告知?”

“余昌辅虽然大逆不道,但陛下并没有追究其家人。

余家老弱众多,楼某心忧,若是有人来帝都,楼某及时知晓,也可照看些许。”

他所提的这两件事,都不难办到,对黄凭而言都是举手之劳。

难点在于私情——皆与大案或是帝心有关。

若是他人来此,即便是顶头上司,黄凭确实也不敢轻易应答。

可楼大人本就深得帝后信任,不会做出忤逆君心之事,且楼饮川声名太好,这个人情谁都愿意承。

黄凭一一应下。

楼轻霜笑了笑:“那便多谢都尉了。

你我职权有碍,若是以黄白之物答谢,不仅没什么用处,还容易带来麻烦。”

“我记着都尉的人情。

日后都尉若有什么难办之事,或是有什么想打听的,尽管找我,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大逆不道,我能做到的,都会尽量帮都尉办到。”

第54章恩情一个让太子殿下无从抵赖的证据。

……

拜别了黄凭,奉砚扬起马鞭,驶离城门。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出城朝着帝都畿区军营而去。

那里驻扎着帝都守军,正在再度筹备运送第二批军需到羌南一事。

远离了城门乌泱泱的人群,喧嚣渐散。

前后瞧不见人影,马车里的人突然说:“你有话想问。”

奉砚被戳穿了想法,面露赧然,这才敢说:“公子,黄凭手中握着和苏涯公子有关的线索,我们一直都知道。

但公子曾说,黄凭为人心思缜密,谨小慎微,主动探听消息不仅一无所获,还容易让黄凭自此警惕,甚至毁了线索,因此公子只让我们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刚才公子在城门所言,属下听得明白,那两件事情我们自己也能办到,但公子故意找黄凭帮忙,是为了欠人情给黄凭。”

“我们盯到现在,都没能看出黄凭在追查什么,是因为黄凭面面俱到,掩藏得极好。

但他如果自己觉得公子欠了他人情,而来寻公子帮忙,那便会主动知无不言,毫无防备……”

到时候,他们自然知晓苏涯到底留了什么线索。

马车里没有声响。

没有反驳,那便是没说错的意思。

于是奉砚问:“属下只是有一点没想通——公子既然想到这个办法,缘何等到今日才做?”

马车里总算传来了楼大人的嗓音:“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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