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腻了,演烦了,因此既知道四方并没有能听得到他们交谈的人,又难以言喻地期待着有人能听到这一切。
不论什么人听到都行。
这样就能突然地掀开他虚伪的面具,揭开他这个伥鬼穿了十年的画皮——但他又很清楚这不可能。
他便只能又失望又期望地说:“他当皇帝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来,日日夜夜他都在担心,害怕有人如他当年所做的那般,背叛他暗算他,抢走他的权力,夺走他的性命。
前太子突然病逝,他没有了玉牒在册的皇子,本就更加担心有人想要趁机窃取他的皇位,余昌辅又正好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重提他的心病,让天下人想起来他的名不正言不顺……”
楼轻霜骤然停步。
不远处,闹市喧嚣已隐约入耳。
再往前走便会被人听到。
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是说……”
周溢年在后方问他,“前有唯一皇子病逝,后有御史重提沉疴,陛下忧心有人借机起事,民心动乱,已经不想再让一桩可以震动江南官场的贪腐案显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天下人觉得他——”
他顿了顿,嗓音愈低,语气却格外铿锵,“——昏庸无道。”
于是皇帝明知烟州官府糜烂,仍旧选择暂时放下。
死了一个小御史,保下整个烟州官场。
此招甚诡。
楼轻霜自言自语般:“……是谁呢?”
是谁能这么信手拈来地切中宣庆帝的命脉,利用余昌辅一腔忠心,在宫中严密封锁前太子病逝的消息时,偷偷将东宫变故告知一名清正廉洁悍不畏死的御史,落下一颗千里之外看似毫无关系的棋,就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保下楼禀义?
他所身处的楼氏?裴知节?……还有谁?
“余昌辅是个一心为公的纯臣,”
楼轻霜终于回头,在这住满王侯权贵重臣的街市里,回望了一眼毫不起眼甚至略显寒酸的御史宅院,“他除了去御史台便是回家,飞云卫的密卷里,他的行踪只有来来回回这两处地方。
若是没有人上门拜访过他,便只有可能是御史台里有人把消息告知余昌辅。”
“那只能往御史台那里查,”
周溢年眉头紧皱,脸色愈发不好看,“可御史中丞高昶之……说他是一块难啃的石头都不为过,油盐不进的,只有高贵妃说什么他才听什么,高妃又和皇后合不来——”
周溢年话未说完。
外头的街市里骤然传来极大的动静,似是许多人都在朝着一处挤去。
此处住着太多帝都权贵,向来只有歌舞升平般的热闹,鲜少会有这般纷乱之时。
出了什么事?
两人尽皆神色一顿,快步走出小巷。
只听有人交头接耳道:“快去卫国公府门前看好戏……国公世子遇害,大理寺都快要结案了,刚刚居然有人敲响卫国公府的大门,声称自己才是真凶,是受了苏家所托才劫道杀人,有来往的赃银和物证,还能指认苏家人,证据确凿!
!”
人群如流水般朝着卫国公府涌去。
楼轻霜却瞧见另一处巷口前,有一个戴着幕篱的蓝衣身影逆着人流而行。
人头攒动,杂乱非常,可青年幕篱垂下的轻薄白纱从始至终都不曾飘起,全都被下方坠着的金铃牢牢压着。
“你先前和我说,苏涯的幕篱有些不同寻常,纱底坠着什么……?”
周溢年不假思索:“金铃。”
发问的男人乍然眉目一压,方才还如清墨般乌净的双眸顷刻间晦暗不明。
第26章相邀“楼大人既没带伞,我送大人一程……
周溢年被卫国公府之事吸引了全部心神,不住眺望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对着身旁说:“卫国公世子的命案都快结案了,怎么突然横生枝节……?”
没有应答。
周溢年一愣,回过头去。
只见长街人影纷纷,四方缤乱得厉害,举目可见的方寸之地已没了男人身影。
……
楼轻霜几乎是下一刻便快步追着那蓝衣幕篱的身影而去。
身侧往来百姓匆匆,尽皆与他反道而行。
不过片刻的时间,他还未穿过看热闹的人流,蓝衣身影已拐入转角,隐入深巷之中。
仿若飘然蓝袍一闪而过的衣角和微微晃动的无声金铃都不过是抓不住的虚妄。
抓不住……
抓不住吗?
未必。
那身影所入之地,是一片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他自小长于宫城,常来往于鸿儒之处,此地对他而言,即便闭着双眼也能画下街巷地形。
即便对方用了轻功,他同样以轻功追赶,未必追不上。
可是……
左右已是有不少百姓打量过来。
众人目光之下,这位快步窜入人群的公子白衣似雪,银纹长靴明明踏过了积雪消融堆积的泥泞,鞋面之上依然洁净如新,足以可见步履之平稳,仪态之从容。
这般的人身侧总是簇拥着仆从,打马长街过,人间风华不沾身。
几时形单影只出现在市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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