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兰折回屋里,将厨房门边放着的两袋垃圾提上手,对锦壹嘱咐道:“壹壹啊,你跟秦奶奶在家看电视,奶奶下楼扔垃圾,一会儿就上来。”

“嗯嗯。”

动画片正演到精彩处,锦壹舍不得挪开眼睛。

王兰此话并不是在羞辱苏壹,可在苏壹听来,她就是那个“垃圾”

多余的不受欢迎的东西。

正如上周四被锦缘扔掉的那束——郁金香。

王兰手里提着垃圾,苏壹手里提着明天早饭的食材。

锦缘说是早班机,可不管多早,苏壹都愿意为她做早饭。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顿早饭,她是做不了,也吃不到了。

下行电梯里只有她们二人,苏壹帮锦妈妈按了一楼,也按了她停车的车库楼层。

“在锦缘家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电梯一启动,王兰就开口道,“我听出了你的声音,也认出了你的身形,我们的第一次碰面,就是在这部电梯里。”

“是。

阿姨没认错。”

苏壹承认道。

也等同于承认了她和锦缘不是普通的合作伙伴,承认了上回在锦缘家,她在“演戏”

否则当初也不会心虚地避开锦妈妈她们三人,而是应该跟她们一同在29层下楼,大方去拜访锦缘。

几分钟里,两人只有这一次对话。

直到一楼停靠时,王兰看向她:“聊聊吧。”

苏壹跟着走出了电梯。

小区楼栋没有苏壹小区多,但绿化空间不比苏壹小区少。

来了这么多次,她还没好好看过走过,也没跟锦缘下楼散过步。

四个月了,她和锦缘的交集仿佛只在公司、家里、餐厅这三处。

身后有人超过了她们。

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两人说说笑笑,男人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女人牵着一条边牧。

再往前一些,她们赶上了一对牵手散步的老年夫妻。

男人拄着拐杖,女人一手牵着他,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而手机里放着很有年代感的歌曲。

王兰不说话,苏壹也就闷声随她走。

老夫妻步伐慢,没两分钟就落到了她们身后,本就不大的音乐声也渐渐小到听不见了。

前方有两个人推着婴儿车朝她们走近,从年龄上瞧着像是一对“母女”

或“婆媳”

,在即将与她们相遇时右拐进了一栋楼里。

形单影只称不上是在散步的,只有几名夜跑的运动达人。

右转进入一条窄小的石板步道,路灯低矮,只能照亮地面的路,照不清行人的面容。

“最近在给壹壹找幼儿园,所以会常来这边。”

王兰脚步未停,边走边说,“壹壹父母的事,她跟你讲过吧?”

从锦缘那日在别墅当她面对苏壹说“送我回去”

,再到前几日打电话让她听到她跟苏壹和苏壹的朋友们一起聚餐,王兰就知道锦缘是在跟她挑明。

挑明了自己和苏壹非比寻常的感情牵绊,也挑明了自己维护苏壹的立场。

她眼下能做的,就是趁她们两方感情还没深厚到非谁不可时,釜底抽薪,说服脾气更好、性子也更软的苏壹主动退出。

“嗯,只说意外身故,没说其他。”

在那晚听锦缘说了王兰的过往经历后,苏壹对她提不起怨。

一方面有敬服,一方面有同情,还有一方面则是因为王兰确确实实没有“过分”

欺辱她。

王兰是否是合格的母亲,有资格评判的,只有她的子女。

而许砚和锦铖的亡故,印证了那句生死有命,世事难料。

幻灭一瞬,苏壹也已想开。

宿命早定,纵光阴轮回,亦更改不了任何结局。

有些劫数,躲不过。

她似从前尘旧梦中恍然看到王兰是如何被一场场接踵而至的沉痛打击磨去了棱角,又丢失了霸气。

人生沧海,到了垂暮之龄,哪怕有再多的梦想与追求,都已力不从心。

面对王兰,她最该感谢的是她给了锦缘生命,才会有她和锦缘的相逢相知。

若她不珍惜,才是枉顾了天意。

“他们是在国外度蜜月时,遭遇了一场车祸,整辆巴士被落石击中翻滚下山,车上有中外籍十三个人全部遇难,无一幸免。”

王兰的声音异常平静。

在约一分钟的停顿后,她的声音不再平静,“而催着他们、逼着他们去度蜜月的,是我。”

苏壹静静地听着。

她不是没有悲痛,她的悲痛,在锦缘告知她兄嫂已故那夜,就化作了一场痛哭,悼念了他们的不幸。

再次听闻,她的喉咙还是发紧。

可,任何安慰的语言对于一个同时失去儿子儿媳的母亲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

如果锦铖许砚的死是锦妈妈“间接”

造成的,那这一年来,她必定无比痛苦自责,甚至恨不得自己代替他们去死。

锦缘是她仅存于世的至亲骨肉。

可锦缘跟她…只有骨肉之实,并无亲情可言。

“锦壹,是许砚,也就是壹壹她妈妈取的名字,是锦铖和许砚仅此唯一的孩子。

婚后两人一直没腾出时间去旅行,是我说壹壹一个孩子太孤单了,趁我身体状态尚可,还能帮他们再多带一个孩子,逼着他们放慢工作节奏,出去把蜜月度了。”

“催他们要二胎,不是因为重男轻女,只是想家里人丁兴旺再热闹些。

我自己也是女人,我对壹壹的疼爱并没有因她是个女孩儿而少半分。

那时能想明白该多好,家里有壹壹就够了,我不该贪心不足的。

若我不贪心,不自私,这个家也不会被我毁成如今人丁单薄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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