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饶有兴趣地等待着我再发问,我不想问了。

我望望身后的窗外,窗外是田野。

我站在田野前,面对王先生。

他穿着华丽,我衣裳简陋。

他举止高雅,我张皇冒失。

我们当年以农村包围城市,农民进了城,赶走了资本家,其实资本家没走。

他们可以用粗布袖套、花尼龙袜子伪装自己。

现在又出头了。

时间模糊了历史,敷平了创伤,化解了仇恨。

今天一个贫民的女儿和从前资本家的崽子一块坐火车去北京出公差。

多少仗白打了!

多少生命白死了!

由此我给自己平庸的蚂蚁般的一生又增添了一条更平庸的信条:我决不参与战争、政治和阶级斗争。

除了时间,没有永恒的东西。

而时间它又不在我们手中,我们谁也抓不住它。

它躲在宇宙怀里像个富人一样玩弄着地球。

也许我们正在奋斗想尝点锦衣美食的滋味,时间却“叭”

地一下将地球捏破了。

周围有许多乘客,我抑制着眼泪。

眼泪不敢从眼睛里流出来,却从鼻子里淌了下来。

我呆呆站着,使劲抽动鼻子。

一条伸到我鼻尖的香中纸吓我一跳。

王先生送来香中纸,说:“好好说着话,你怎么啦?”

我从怔忡状态苏醒,发现人们异样地打量我。

我接过香巾纸撬鼻涕,一边擤一边告诉王先生:“我突然陷入沉思了。”

人们哑然失笑。

王先生用大人不计小人过的神情对我点头。

我恼火地发现真话就是没有人相信。

我只好去上趟厕所。

幸亏厕所供不应求,我可以靠在一边呆很长时间。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我回到铺位上,人们已经在打扑克。

已经不注意我了。

时间真是一剂良药,一剂从宇宙进口的广谱抗菌素。

只有王先生一个人还对我保持着警惕,我从厕所走回来,他偷偷观察我。

我在毛巾上擦手,从包里取出苹果,坐

下,专心专意削苹果,王先生在这时流露出他的工人师傅本性,利用看报来监视我。

我刚才一定吓坏了他。

当一个人沉思时肯定超凡脱俗得像个精神病患者。

我也是见鬼了。

平日极少搞什么沉思,偶尔心有所得却偏是在火车上。

我削好一个苹果递给王先生。

我决定哄哄他,不然他会在整个北京之行中拿我当病人对待。

“王先生,刚才不好意思。

我在炒点小股票,被套住了一万多块钱,想起来人就急。”

王先生恍然大悟。

“可以理解。

完全理解。”

王先生丢开报纸,接过苹果吃起来。

他说:“激谢。”

他兴趣盎然地说:“炒股你还太嫩了。

我们家从前是裕华纱厂的股东,你买的什么股?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我伤心地说:“别提股票了。”

“好好,你难过就不提吧。”

王先生又去看报。

我满意地吃苹果。

苹果汁淌在手里,我就拍在脸上,广告已经浸透我的潜意识,我利用一切可能的条件保护皮肤。

吃完苹果。

我找王先生说话。

我和王先生来自不同的单位,昨天都还不认识,今天彼此也还没个了解,可我发现王先生似乎没兴趣和我说话。

他给我买盒饭,倒开水,送我香中纸,但不问我的过去现在,也不谈我们到北京将怎么安排。

他太正派了。

我想,和一个太正派的人出门旅行是多么枯燥无味。

车厢里的大灯一熄灭。

王先生就睡觉了。

我觉得九点半睡觉太早。

坐了一会儿又觉得怪没趣。

也去躺下。

我一躺下,王先生就转身侧睡,让背脊对着我。

我望着王先生的背脊愤怒起来。

他准是恨我。

恨我用他们的钱。

他和金经理恨我们领导和我。

这种恨多么像阶级斗争。

我几小时前还发誓不搞阶级斗争。

此刻就身不由己了。

“王先生。”

王先生转过身来。

“什么事?”

“您知道我这次到北京的前因后果吗?”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眉小姐,我主张尊重个人隐私。”

“这里头没什么隐私!”

“我知道。

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

“像个小孩子。”

我又找了一个话题发难。

“你们公司做什么生意?”

“棉花。”

“可你们那儿堆满美容健身器材?”

“现在这种生意走俏。”

“这也属于你们经营范围吗?”

“怎么不属于?美容不用棉球棉纱之类的?”

“天知道你们瞒着我们赚了多少钱!”

“眉小姐又说孩子话了。

你管别人赚多少?你应该只管别人交了你多少。

我们一年交你们四十万,从没少一个子儿。”

昨天乍一见王先生负责公关部还觉得十分可笑。

看来对许多事物随便发笑那只能说明我的无知。

“王先生,您不喜欢聊天是吗?”

“也不一定。

得看聊什么。”

“英国王室去年闹得可不像话,最近梅杰首相在议会宣布,查尔斯王子和黛安娜王妃正式分居。

可他们看上去真是一对天成佳偶呀,您说呢?”

“我说不出什么。

我最不喜欢聊的就是别人的私生活。”

王先生露出白牙齿对我礼貌地笑了一下又转身面壁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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