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中年妇女的丈夫从军,她家有个入赘女婿,留下怀有身孕的妻子也从军了,两人至今没有音讯。

现在她的孙女都出生了,三代人过得很是艰辛。

中年妇女又吐了一肚子苦水给林泓,说着说着,竟然开始夸赞着自己的女儿,似乎还有点要把自己女儿给他们做小妾的意思……

“娘!”

那年轻女人听出来了,出声制止她。

“怎么了!

你家那口子估计都死在战场上了!

你还想他做什么!

你考虑考虑孩子吧!”

中年女人呵斥道。

这一闹腾,吵醒了刚睡着的婴儿,哭声尖锐。

“他会回来的!”

年轻女子气愤地抱着婴儿进了里屋。

林泓已经如坐针毡了。

“哎呀,见笑了,她性子倔得很,但是能干!”

中年女人笑着又看向两人。

中年女人继续滔滔不绝,以至于林泓站在她家门外脑瓜子都还是嗡嗡的。

又问了几家,这些人家里皆是少了人丁,带着哀伤坚强地生活。

林泓在这些人家里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缺胳膊少腿的女人、没有头顶的老翁、只剩半张脸的老太太……

几乎村里所有健全的男人都去打仗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小孩和女人,还有一些带着残疾或是体弱的男人。

“挺惨的……”

林泓有点身心俱疲。

战争带来的创伤太大了。

林泓想着,生在大徵朝这样的盛世是何等福分……

他看向万古川,要是万古川战死……林泓不敢想了。

“你在这些人家中有看到战死的人吗?”

林泓回忆着,几乎各家都有人去打仗,亡故的人会回来,可这些人的家中却不见战死归来的亡灵。

“没有。”

万古川道。

林泓点头,“看来这个村子里的男人都很会打仗。”

“饿了,回去吃晚饭吧。”

林泓看了一眼天色也差不多了,“别让嬷嬷等久了。”

“哎呀!

原来是两位官人啊!

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两人一回去刘嬷嬷就情绪激动地对着他们嚷嚷。

林泓惊叹于村里消息的传播速度……“我们这不是怕和您产生距离感吗?”

“我就说吧,弟弟从军哥哥怎么没有,原来二位是朝廷来的官人!

难怪啊!”

刘嬷嬷一副了然的样子,还朝着林泓作揖,“年轻有为啊!”

“嬷嬷,别!”

林泓赶紧扶住她,他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可受不起老人家的礼。

真是撒一个谎就得用十个谎话来圆它,“就是帮朝廷跑腿的那种——您不用在意。”

刘嬷嬷摆摆手,“老妪粗野,不懂礼的,之前是我怠慢了!

官人饿了吧?先吃饭!

我去端菜。”

说完她就出了屋子。

林泓愣在原地。

万古川坐在床边,看着林泓的背影,“村落偏僻,没见过朝廷的人。

你要受上宾之礼了。”

“可我是假的啊。”

林泓满脸愁容,回身坐到床边,“说真的,要不是逼不得已,我真不想和官场有关系!”

万古川侧头看他,“反正是假的,林老板不用在意。”

林泓也看向他。

“那你呢?”

林泓开口,“‘夜风’。”

太阳刚落山,窗外的天色微微有些暗,屋里也还没点上蜡烛,莫名有些清冷的意味。

万古川靠在身后的墙上,半瞌着眸子,沉默一会儿才道:“等这一仗打完,朝廷就不需要我了。”

林泓挑眉,他没明白万古川的意思,刚开口想问就被进门的刘嬷嬷打断了,“官人趁热快吃吧!”

今天的晚饭确实要丰盛一些,加了白面馒头和切碎的泡菜。

“我家穷,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乡亲们送来让我给你们准备的!

快吃吧!”

刘嬷嬷没和他们坐一起。

“嬷嬷不一起吃吗?”

林泓没敢动筷子。

“不了不了,我吃过了。

你们慢用。”

刘嬷嬷出去了。

林泓:“……”

他看向万古川,欲哭无泪,“怎么办?你说现在这样还怎么处啊!”

“没办法。”

万古川拿起筷子,“吃吧。”

林泓不情不愿开始吃,他吃得时候总觉得若有若无闻到点血腥味,心说果然民脂民膏都是带血的……

可这越吃越不对劲,他看向身旁的万古川,见他脸色有些苍白。

今天下午他就不怎么说话,林泓当他还在别扭,现在顿觉不对。

林泓皱着眉头,“你怎么样?”

万古川看了他一眼,“没事。”

这肯定不是没事的样子。

等万古川把饭吃完,林泓就开始扯他衣服,“给我看看伤口。”

“渗了点血而已。”

万古川压着衣服。

“……”

林泓的手就势贴到他额头上,一摸就气血上涌,“万古川,你在发烧,硬撑着做什么呢?”

衣服拉开一看,血淋淋的,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这一道伤口从肩头直拉到胸口,足有一掌长,冒出来的血混合着药草的绿色,看起来像是黑色,伤口边沿翻起的皮肉上凝了些黑红色的血痂,缝伤口的白线已经被染成血红色——是前日刘嬷嬷给他缝的。

要让林泓来缝,他是一百个不敢,刘嬷嬷缝他又不敢不盯着,毕竟刚进鬼方,又是初见的人,他不能放心,只能监督着。

看被烛火烧过的针穿过万古川的皮肉,林泓脸色苍白,心提到嗓子眼,就算不做任何表情,泪珠子也在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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