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军营。

巴图瘫坐在圈椅里,嘴里咬着绷带一端,另一只手胡乱往胳膊上缠裹,愣是把小臂捆成了大鸡腿。

看得阿那瑰在一旁首皱眉头。

“我只是轻轻划了一道,伤口还没小指长,你至于包成这样。”

“写血书得用自己的血才有诚意,特勤怎么不割自己的手,更显男子气概。”

巴图嘟囔着反击,“我倒平白无故见血,特勤真是重色轻巴图。”

“你——”

“特勤!”

蒙鲁连忙插到两人中间打起圆场,转身接过巴图手里的绷带,“你少、少说两句,我帮、帮你。”

巴图顿时热泪盈眶:“鲁子,还是你够意思!

答应我,可别喜欢上女人,咱俩做一辈子好兄弟!”

蒙鲁:“......”

有错在先,阿那瑰无言反驳,转身从柜中取出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金疮药,丢给巴图,然后掀帘离开了。

“嘿嘿,特勤心里还是有我的!”

巴图笑呵呵地接住药瓶,顿时阴转晴,瞅着蒙鲁还在往他胳膊上堆绷带,忙道,“行了行了别包了,再包伤口自己都长好了!”

蒙鲁:“......”

夜空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幽州气候比草原暖和不少,突天降大雪对习惯了酷寒的胡人而言,并不难熬。

帐外营火西起,胡人士兵围坐取暖,为受伤的同伴换药。

忍痛时便灌一口烈酒,拔箭剜疮,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阿那瑰独提一壶酒,来到了马厩。

黑风见主人来了,亲热地甩动尾巴,将脑袋偎进阿那瑰怀中轻轻磨蹭。

它知道,主子心情又不好了。

阿那瑰取来专为黑风备的上好干草,然后在它身旁的横杆上坐下,一腿曲起撑住执壶的手,另一腿悬空轻晃。

天边挂着一轮弯月,清辉洒落,满地寂寥。

“你说......她今夜会来吗?”

他仰头饮下一口酒,像问黑风,又像自问。

黑风嘶鸣一声,低头欢快地嚼起干草。

那傻气模样,阿那瑰忍不住轻笑,笑容僵停,他从怀中取出那根白玉腰带。

这么久过去,腰带的色泽变得灰暗,玉片也不再莹润,仔细一瞧,上面还有了细密的裂痕。

心头一涩,他仰首又灌一口酒,试图压下那阵酸楚。

今夜的酒格外辛辣,烧得他胸口滞闷,呛得眼底泛红。

于他而言,姜昭宁就像天上那轮明月,是他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他只能仰望,如窥镜花水月,一伸手,便碎。

他不甘心。

即便明月高悬,他也要将她拖入泥淖。

他既满身污浊,又怎能容她独自清白。

“姜昭宁......”

他望着明月低语,声音融进风中,“若你今夜来了,我便劝自己......少恨你一分。”

——

幽州城内。

宵禁时分,万家灯火熄灭,宽阔的街道上空旷寂寥,一道纤细的黑影匆匆奔跑在长街上。

姜昭宁刚从陈适那里取得令牌,出入幽州城并非难事。

匆忙赶至城门,朝守城侍卫亮出令牌,身后却蓦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宁儿。”

姜昭宁脚步一滞,听声辨出是谁,她缓缓回身。

谢玄静立在不远之处,腊月寒冬,只着一件单薄里衣,显然是出来的匆忙。

他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默然凝视着她。

“将军!”

周围士兵齐齐跪地。

姜昭宁缓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你怎么出来了?”

他苍白的唇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我若来晚一步,宁儿今夜岂不是要犯下大错。”

话中深意,彼此心照不宣。

姜昭宁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士兵,引他走向角落,压低声音:“阿那瑰己经不是从前那个他。

我若不去,他一定会伤害哥哥......我不能让哥哥有事。”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赴约?他让你去你便去,若这是个陷阱呢?”

谢玄声音低沉,“宁儿,胡人生性残暴,从无信用可言。

听陈将军说,你在我昏迷时曾赴豫州寻他,结果呢?他可放了五皇子?”

姜昭宁脸色微微一白。

她至今忘不了阿那瑰高踞马背、冷语相向的模样。

谢玄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色,心知自己所料不差,继续道:“你若前去,便是中他圈套。

如今两军交战,因你赴约就轻易放人,他如何向麾下将士交代?可你若孤身赴约、落入他手,幽州必败无疑!”

姜昭宁眸色一凛,被最后六字慑住。

谢玄步步紧逼:“若五皇子与九公主皆落于敌手,你让大周将士如何再有信心作战?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胡人铁骑踏破长安的那一天吗!”

“我......”

姜昭宁一时语塞。

她没想得这么深远。

她只是觉得......阿那瑰不是那种人。

可她又无法确定。

毕竟现在的他太过陌生,她拿捏不准。

谢玄温热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宁儿,夜己深了,回去歇息吧。”

姜昭宁像是被烫到般,立刻抽回手,垂眸低语:“将军所言极是,此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那,我先回去了。”

说罢转身快步离开,独留谢玄停在原地。

无人得见她转身之后,青年脸上的温柔顷刻褪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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