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软,像九天舒卷的云。

他从未握过云,却下意识地认为,天际云絮,摸上去,就该是她指尖的温度与触感。

他知道不该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可心神的松懈,成了无法抗拒的借口,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他能感觉到她肩骨纤细,是如何撑起他大半身躯的重量。

也听见了那声嘟囔,“脏死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

隐秘的雀跃,像是冬日火焰,燎得掌心发烫,也不舍得离开温暖。

在他面前,她是断然不会说这种话的。

是了,他和她,身份有别。

咳意上涌,永昭帝发出几声闷咳,又被死死压回喉间。

他亲手将她捧上摄政亲王之位,他若身死,她便是未来君主。

如此,还有什么,是不能在他面前说的?

郁气冲上头顶,引得他终是没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

撕心裂肺后,郁气被咳尽,心肺间一片空荡的疼。

那股好奇又变本加厉地缠了上来,挠得心尖,又痒又麻。

忽然想看到更多——

这种渴望,可以称得上是贪婪的新奇感,瞬间压过隐秘欢愉。

他想要的,不再是那一点点掌心了。

外头钟磬声响起。

永昭帝等了又等。

眉心不自觉地蹙起,怎么还没回来。

那点愉悦迅速发酵成了焦躁,“……隐。”

心痒难耐,他终于睁开了眼。

“去看看。”

……

……

“盛卿是辽州人士?”

阁楼高耸,四面风来。

宋迎立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一线积雪的寒光上。

京州尚有残雪,千里之外的辽州,想必冰封三尺。

盛向明心头一跳,愈发觉得古怪。

殿下日理万机,怎会无端问起他的籍贯?

他不敢深思,连忙藏下惊疑,恭谨回道:“回殿下,臣祖籍正是辽州。”

“本王方才……”

宋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听你提及……宋晋同。”

她缓缓转身,望向盛向明,“你与他,似乎颇为熟稔?”

盛向明怔了怔,没想到殿下竟是为了此事。

他虽不解殿下为何对宋晋同如此关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是,臣与晋同兄,曾是同科进士。”

提起故人,盛向明神情复杂,有敬佩,更有痛惜。

“晋同兄他……才情卓绝,胸有丘壑。

他的策论被主考官誉为‘十年难得一见’,我等无不钦佩他的抱负与远见。”

“那后来呢?”

宋迎声音有些发紧。

盛向明重重叹了口气:“后来……臣与他一同外放,正欲大展拳脚,报效君王。

谁知……辽州忽传急讯,说宋家……出了事。”

他只知是家事,不便多问,不太清楚其中原委。

但转念又想,或许是殿下惜才,偶然间读到了晋同兄当年的策论,故有此一问?

盛向明抬眼,觑了觑摄政王的神色。

“晋同兄听闻家变,悲痛之下,毅然辞官归乡。

自那以后……便再无音讯。”

他低下头,语气满是遗憾,“晋同兄那样的国之栋梁,若……若非家门不幸,如今定能站在朝堂之上,为殿下分忧,为陛下尽瘁。”

话音散在风声呜咽里。

宋迎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还好不是爹娘出了什么事。

她宁愿,宁愿是兄长因她归家,也不愿是……爹娘的身子,真的熬不住了。

是思乡情切。

更是近乡情怯。

“你,退下吧。”

盛向明还为故友争取些什么,可他看见摄政王垂在广袖下,慢慢收拢成拳的五指。

还是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高阁。

脚步声远去,只剩下宋迎一人。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随风飘入的雪花。

雪花迅速消弭,像一滴滚烫的泪。

京州的雪,比辽州的冷。

是她不孝。

指尖寒气浸透骨缝,宋迎收回手。

她终于转身,一步步走下高阁。

回到偏殿时,永昭帝依旧睡得沉。

宋迎的目光扫过,床榻被那个人占得满满当当,只在床沿留出窄窄一条。

这晚上怎么睡啊,宋迎叹了口气。

床上的人睫毛微颤。

算了忙起来,或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宋迎这么想着,走到案前,翻开了奏折。

灯火如

豆,投下一道清瘦孤直的身影。

她解下玉冠,搁在案角。

青丝如瀑,顺着单薄肩胛滑落,褪下外袍,留出里头一身素净。

做事还是清简些好。

思索、决断、批阅。

她仿佛不知疲倦,亦不知晨昏。

直到,她翻开了一本关于辽州的奏折。

是地方官的例行公事,文辞平庸。

——“辽州初雪已至,民心甚安……”

执笔的手微微一颤,笔尖顿住。

一滴朱砂坠落,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思绪拉回辽州。

辽州的风,带着水汽,

不似京州这般,风冽如刀,刮得她脸疼;

辽州的雪,绒绒雪花,

不似京州这般,灼人皮肉,冻得她手疼。

阿娘还会去小厨房做她爱的条子肉,浓油赤酱,不似京州,那么寡淡。

她又想起了兄长。

兄长和她一样,都爱穿水绿色的衣裳,会笑着揉乱她的头发,说她是个野丫头。

是了,

辽州的雪,是暖的。

再抬眼,窗外天色泛起沉沉鸦青。

腹中空空,她却破天荒地不觉饥饿。

她本想强撑着精神去汤池沐浴,可目光一转,却瞥见帐幔微动,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点残存的力气顿时散得干干净净,气不打一处来。

不洗了,熏死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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