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婧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宋迎转身,推门而出。

门扉合上,库房阴影中倏然分离出一个身影。

悄无声息,恍若鬼魅。

那是属于尚食司主管大监的脸。

年过半百,沟壑纵横,却嵌在一副挺拔的身躯上,显得无比违和怪异。

“你改主意了?”

黎婧容垂下眼,“她心不够狠。

一封家信就能让她溃不成军,怎堪大事相托。”

“是因为兖州朱氏?”

那人继续说道,

“容儿,你不必将那份愧疚错加在她身上……”

“够了!”

黎婧容猛然打断,“宋家的恩,今日还了,从此两不相欠。”

“怀哥哥,我自有分寸。”

说着,黎婧容重新戴上人皮面具,变成小安子,出了屋门。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轻轻晃动的门,眸中清亮,终究化为浓浓心疼。

*

万春殿内。

永昭帝盯着掌心那枚,被他反复揉捏到变形的珞子,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她的冷香。

他闭上眼,气息微弱,但足以让他贪婪汲取,暂时抚平疼痛。

可一想到这股气息的主人,是如何戏弄他的。

那份好不容易平息的剧痛,又瞬间化作屈辱,灼烧着他。

“呵……”

他猛地攥紧拳头,那枚珞子便应声化为粉末。

粉末从指缝中簌簌落下。

不,他不会输。

一抹阴鸷的幽光在他眼底翻涌。

既然强硬的扼杀,会引来诅咒的反噬……

那他,就换一种玩法。

他要将她捧上云端。

他要给她前所未有的恩宠,让她相信自己真正驯服了他这头猛兽。

在她最得意、最放松、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时候——

再亲手折断她的獠牙,让她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淖的绝望!

这天下,这人心,都该是朕的掌中之物。

朕让她知道,谁,是猎物,

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想到这,永昭帝心中那头暴戾凶兽竟奇异地安静下来,蜷缩回最深处,耐心地等待着狩猎的时刻。

他拂去指尖的粉末,对着殿外,扬声道:

“润德。”

润德公公碎步趋前,躬身垂首。

永昭帝转过身,脸上漾起笑意,看不出丝毫怒意。

“去尚食司,把宋迎给朕……请回来。”

那个“请”

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寒而栗的意味。

当润德公公宣布,御前传菜的殊荣,最终落在了宋迎头上时,整个尚食司都静了一瞬。

众人没太多惊讶。

“看吧,我就说,凤凰怎么可能真在鸡窝里待着。”

“这才几天?陛下就等不及了,亲自派人来请。”

“这怎么不封个娘娘,白白担着个宫婢的身份?”

宋迎跪地领旨,姿态谦卑,“奴婢……叩谢天恩。”

永昭帝的台阶,递过来了。

而她,退无可退,必须踩着这个台阶,走完最后一步。

家人还在辽州等她。

这一步,她必须踩上去。

第17章

“陛下今儿生辰,特意温上了那坛秋露白。”

润德公公在前引路,“陛下是当真,离不开姑娘的。”

宋迎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绣鞋上。

鞋面上缀着小小珍珠,在灯影下滚着层温润冰冷的光。

这是新换的冬季宫装,领口与袖口滚着圈兔毛绒花,雪白绵软,虚虚地拢着脖颈。

那点微痒的暖意,反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离不开。

不过是他五感又失控了,需要她这件趁手的物件去安抚罢了。

忍一忍,过了今夜,就可以回家了。

目光上移,扫过手中托盘。

——一共三道菜。

黎婧容直到最后也没告诉自己她的下毒计划。

她究竟在哪道菜里下了毒?

会不会被狗皇帝看出破绽?

但……原书写的剧情,就一定会发生。

黎婧容一定会下毒。

永昭帝也一定会吃的。

宋迎深吸一口气,只要等狗皇帝毒发,黎婧容便会在甬道尽头接应她的!

指尖微微发抖,沿着腕骨蔓延,惹得盘中瓷器撞了一下。

前方脚步骤止。

润德公公转身问道:“怎么了?”

“无碍,”

宋迎低头,“只是天冷,奴婢的手冻僵了。”

润德公公扯了扯唇角,“进去就是了,万春殿里暖和得很呢。”

说着,润德公公为她推开那扇朱漆殿门。

顷刻间,融融暖气扑面而来,像是要将她连人带骨吞噬殆尽。

宋迎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踏入万春殿。

正因要保全,才不能勿念。

正因有所念,才必须……拼死一搏。

——逃出去,回到家人身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上首,帝王闲适倚着。

他唇角勾笑,目光落在宋迎身上,一寸寸审视着,一点点描摹着。

宋迎垂眼,将托盘置在他面前。

随即,裙摆铺陈,跪下叩首。

“恭祝陛下生辰安康,万寿无疆。”

“平身吧。”

宋迎依言起身,脊背绷得笔直,纤长眼睫轻颤,泄出几分紧张。

她始终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偌大的万春殿,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殿内亮如白昼,无处可藏。

案几上,暖炉煨着酒壶,氤氲出的暖雾,暧昧又危险。

宋迎垂首侍立,双手交叠于身前。

她似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息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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