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最后一丝温度似乎也随着陈过庭的离去而消散了。

赵桓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带着银线云梅纹的断裂箭羽。

福宁宫…追风箭…影子死士…内侍勾连叛将…康王异动…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在他脑海中盘旋,最终都指向了那个看似已被囚禁、实则从未安分的源头。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有些毒瘤,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只会遗祸无穷。

“张望。”

赵桓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望立刻滑了进来,躬身垂首:“奴婢在。”

“备驾。”

赵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略显褶皱的常服,仿佛要去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巡视,“去福宁宫。”

张望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声音却异常平稳:“奴婢…遵旨。”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不敢问。

“传陈过庭,”

赵桓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带三百缇骑,在福宁宫外候着。”

“是。”

张望的心沉了下去,三百缇骑!

这阵仗……官家是要动真格的了!

……

前往福宁宫的宫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清,也更加戒备森严。

往日里还能见到些洒扫宫人或匆匆而过的内侍,今日却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只有一队队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兵,如同沉默的石像般,驻守在各个路口,冰冷的甲胄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赵桓端坐在暖轿中,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但轿外那肃杀的气氛,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这是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而今天,网就要收了。

暖轿在福宁宫紧闭的宫门前缓缓停下。

宫门外,黑压压的皇城司缇骑早已列阵以待,玄色铁甲连成一片,腰间的朴刀刀柄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陈过庭一身黑色劲装,按刀肃立在队伍最前方,眼神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看到御驾到来,陈过庭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参见官家。”

“起来吧。”

赵桓自行走出暖轿,目光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缇骑,又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宫门,门上的彩绘已经斑驳脱落,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枯槁的皱纹。

“里面,可曾搜查过?”

赵桓淡淡地问道。

“回官家,”

陈过庭起身,声音低沉,“已初步搜查,除了些许金银器物和前朝字画,并未发现图纸、账册等关键之物。

太上皇…被安置在延福殿,宫人已全部清退至偏殿看管。”

“嗯。”

赵桓点了点头,“你们守在外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若有异动…”

“格杀勿论!”

陈过庭毫不犹豫地接口道。

赵桓没再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名缇骑上前,用力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药香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赵桓迈步踏入。

庭院深深,荒草萋萋。

曾经雕梁画栋的宫殿楼阁,如今也显得破败不堪,廊柱上的朱漆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

整个福宁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幕笼罩着,死气沉沉。

只有他自已的脚步声,以及身后张望刻意放轻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他没有去理会那些远远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留守老宫人,径直朝着主殿延福殿走去。

延福殿的殿门同样紧闭着,门前侍立着四名身材高大、气息彪悍的皇城司校尉,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空洞而危险。

赵桓在殿门前站定,他示意张望留在原地,然后,伸出手,亲自推开了那扇门。

殿内比外面更加昏暗阴冷。

巨大的空间里,陈设依旧奢华,却蒙尘已久,蛛网暗结。

就在大殿中央,那个曾经象征至高无上权力的地方,一个枯瘦的身影背对着殿门,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转过头来。

花白的头发油腻地纠结在一起,面容枯槁,布满污垢,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在看清来人是赵桓时,猛地爆发出一种混杂着惊恐、怨毒和疯狂的光芒。

“赵桓!”

赵佶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而徒劳无功,“你…你还敢来?!

你想做什么?!”

赵桓缓步走进大殿,身后的殿门“砰”

地一声自动合上,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彻底隔绝。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跳动的烛火投下的扭曲阴影。

他走到距离赵佶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匍匐在地的、曾经的大宋天子。

“父皇,”

赵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看来,这福宁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好过?!”

赵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尖利的怪笑,“你将朕囚于此地!

与猪狗何异?!

赵桓!

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贼!

你不得好死!”

赵桓没有理会他的咒骂,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截带着银线云梅纹的断裂箭羽,轻轻抛在赵佶面前的地毯上。

“此物,”

赵桓的声音依旧平静,“父皇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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