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窗时，木心攥着自己从外面带来的艾草膏跨进偏殿。
霉味混着腐肉气息扑面而来，木心强忍着不适，将竹篮搁在积灰的条案上。
墙角炕塌处传来轻响
十三阿哥胤祥摸索着想要起身，却因动作太急重重摔回原地。
"
别动！
"
木心快步上前，扶住他嶙峋的肩膀。
指尖触到他后背渗血的鞭痕，心口猛地一缩——三日前那场廷杖，竟将这位曾经鲜衣怒马的皇子折磨成这般模样。
更令人揪心的是，胤祥的双眼已失去光泽，像蒙着层灰白的雾。
木心跪坐在潮湿的青砖上，解下腰间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痂。
当湿布碰到嘴角溃烂处，胤祥下意识瑟缩，却又很快放松下来。
"
劳你费心。
"
他声音沙哑，却仍带着贵胄气度
"
从前养的百灵鸟，都没你这般细致。
"
这话让木心眼眶发热。
木心知道，这位十三爷曾是康熙最宠爱的皇子，骑马射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今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偏殿。
木心小心翼翼地掀开他染血的中衣，艾草膏的清香混着血腥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
爷忍着些，这药祛腐生肌。
"
日复一日，木心将全部心力倾注在这间囚室。
木心用碎瓷片刮去墙上的青苔，把发霉的草席拆洗重编，又将窗棂糊上新裁的桑皮纸。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纸洒在胤祥身上时，胤祥苍白的脸上泛起久违的红晕，摸索着朝光源伸出手
"
原来春天真的来了。
"
最艰难的是换药。
胤祥背部的伤口深可见骨，每次涂抹药膏都疼得冷汗涔涔。
但他总是紧咬牙关不吭一声，直到有次木心的眼泪滴在伤口上，他才笑着打趣
"
怎么？我的伤比你绣的鸳鸯还难看？"
木心破涕为笑，用帕子轻轻按在胤祥额角，却发现他睫毛上也凝着水珠。
偏殿角落的破陶罐里
木心偷偷种了株向日葵。
当金黄的花盘绽放时，她将花茎折下插进陶碗，搁在胤祥触手可及的地方。
"
摸摸看，"
木心把胤祥的手覆在花瓣上
"
比绸缎还软乎。
"
胤祥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指腹摩挲着花瓣喃喃
"
若是能再看看你......"
这话让木心呼吸一滞。
她垂下眼睫，将温热的药粥递到他唇边
"
等爷出去了，想看什么没有？"
胤祥突然握住木心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带着久病未愈的虚弱
"
木心，等我重见天日那天，定要让你风风光光站在阳光下。
"
窗外的梧桐沙沙作响，木心望着胤祥失明的双眼，突然想起初见那日——他那带着星星的眼。
宗人府
惊蛰后的雨丝裹着泥土腥气渗进紧闭的木门
木心蹲在墙根下扒拉野草，忽然触到一蓬锯齿状的嫩绿叶片。
木心猛地屏住呼吸，指尖拂过叶片上细密的绒毛——是野芥菜！
枯黄的野草堆里，几株芥菜正舒展着肥嫩的叶片，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
胤祥！
胤祥！
"
木心攥着芥菜跳起来，裙摆扫落墙根的碎石子。
胤祥闻声侧过身，灰白的瞳孔茫然转向声源，却下意识扶着门框想要起身
"
可是摔着了？"
"
没有没有！
"
木心跑到他跟前，把带着泥土的芥菜举到他鼻尖
"
你闻闻！
是野芥菜！
咱们中午包荠菜饺子吃！
"
带着清苦气息的野菜香萦绕在鼻尖，胤祥的睫毛轻轻颤动，嘴角漾开许久未见的开怀笑意
"
难为你能在这石头缝里寻到宝贝。
"
木心哼着小曲儿淘米洗菜，铜盆里的芥菜在清水里沉沉浮浮。
胤祥摸索着挪到灶台边，听着木心剁馅的咚咚声，忽然伸手想要帮忙。
木心慌忙按住他的手
"
使不得！
菜刀没长眼！
"
话音未落，胤祥已经摸到面团，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笨拙地揉搓
"
记得小时候，额娘教过我擀皮儿。
"
阳光斜斜照进窗户，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镀了层金边。
木心看着胤祥把面团擀成歪歪扭扭的圆片，突然想起市井里那些寻常夫妻。
原来幸福这般简单，不过是共守一方灶台，同闻一缕饭香。
饺子下进沸水时，木心特意往锅里撒了把野葱。
氤氲热气中，胤祥忽然开口
"
若能这般过一辈子......"
话音戛然而止，他摸索着想去够木心的手，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木心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将包好的元宝饺轻轻塞进他掌心
"
等开了春，咱们再种些韭菜。
"
当第一碗饺子端到胤祥面前，他用筷子戳破晶莹的皮儿，荠菜混着猪油的香气顿时四溢。
"
小心烫。
"
木心话音未落，胤祥已经咬下一口，汁水溅在嘴角。
胤祥笑着抹去汤汁，像是回到了少年时
"
比御膳房的八珍饺还香！
"
暮色渐浓时，木心收拾着灶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声响。
转身望去，胤祥正摸索着将吃剩的饺子摆成心形，苍白的脸上带着孩童般的认真。
这方寸小院里，囚禁的是自由，困住的是时光，却困不住两颗渐渐靠拢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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