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翻身坐起时,瓜子壳还卡在竹廊缝隙里,昨夜那声“明日”

像根线,把他从懒散的梦里拽了出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咸鱼玉佩,温的,像是被人轻轻握过。

五爪金龙蜷在焦土边上打盹,龙尾尖还冒着余烟。

听见动静,它懒洋洋睁眼:“你真打算今天就把那块怨气碑给超度了?”

“不是超度,是入职。”

陆无尘把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只剩半口底子,“签了合同就得干活,哪有天天杵在地底装深沉的道理。”

他走到昨夜酒坛埋下的位置,蹲下挖土。

泥土翻开时,坛身竟泛着淡淡银光,表面缠绕的剑气凝成细纹,像一封未拆的信。

他拍了拍坛子,笑道:“等你等得酒都快成精了。”

话音刚落,灵田深处那道始终静立的残魂,终于动了。

它一步步走出黑土,每踏一步,地面便浮出一道剑痕,却不再凌厉,反倒像在丈量距离。

到了结界边缘,它停住,剑气微颤,仿佛在等一句准话。

陆无尘没急着开口,而是把酒坛轻轻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颗变异瓜子,往空中一抛。

瓜子壳打着旋儿,不偏不倚,落在昨夜残魂刻下的符文中央。

“阵眼有了。”

他拍拍手,“接下来,开工。”

五爪金龙打了个哈欠,尾巴一甩,龙息喷出,瞬间点燃酒坛周围的干草。

火焰腾起,却不灼热,反倒带着一股温润的酒香,缓缓扩散。

陆无尘摘下腰间玉佩,往火里一扔:“咸鱼牌引子,不灵退钱。”

玉佩入火,竟不熔,反而浮空旋转,表面浮现出与残碑同源的符文。

光芒扩散,灵田中所有曾被剑气划伤的灵药纷纷摇曳,藤蔓自发缠绕,结成环形阵基;灵药吐露的雾气凝成半透明帘幕,将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无杀之境,布成。”

陆无尘盘膝坐下,指间夹着最后一颗瓜子,“你要护道,我就给你个地方护。

不打打杀杀,也不用谁跪谁,就在这儿,把心事了了。”

残魂立于阵外,剑气翻涌,却迟迟未动。

片刻后,它低声道:“剑神既愧,为何不亲来?汝何德何能代其言?”

陆无尘没答,只将剑神信纸取出,抖了抖,扔进火里。

信纸燃起,灰烬未散,空中竟浮现出一道虚影——正是当年剑神断剑自罚的那一幕。

他跪于雪中,剑锋割腕,血染碑文,口中低语:“吾负众生,唯护道不可弃。”

残魂浑身一震,剑气骤然暴动,灵田东侧三株灵药瞬间枯萎。

五爪金龙低吼一声,龙鳞自动飞出,在结界上结成护盾。

“你不必替他赎罪。”

陆无尘盯着火焰,“他没来,是因为该来的,从来不是他。”

他抬手,指向残魂:“是你。”

残魂僵立原地,剑气缓缓收敛。

陆无尘又道:“你刻下‘剑不出鞘,亦可护道’的时候,就已经选了这条路。

不是为他,是为你自己。

现在你躲在这儿,不是恨他,是怕——怕走完了这一程,就再没人记得你曾护过道。”

残魂的身形微微晃动,像风中残烛。

陆无尘嗑掉最后一颗瓜子,壳子弹进火堆,啪地一响。

“我不需要谁护我。”

他抽出本命剑,横放膝上,剑面如镜,映出残魂的影子,“我要个能吵嘴的。

天道不讲理,我骂它,你得在旁边附和。

我摆烂,你得跳出来骂我废物。

我种红薯,你得说这也能叫剑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要是真走了,以后谁陪我骂这破天?”

残魂久久不语。

忽然,它抬手,指尖轻抚剑身,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剑面映出的虚影开始变化,不再是暴戾的剑魔,而是一个披甲执剑的青年,站在剑冢碑前,写下第一条守则。

“……护道者,终得道。”

它低语。

话音落下,剑气化雨,纷纷扬扬洒落灵田。

枯萎的灵药瞬间复苏,新芽破土,叶片边缘泛着银光,像是被月洗过。

藤蔓轻颤,雾帘微动,整个结界仿佛松了一口气。

混沌灵珠缓缓升起,悬于阵心,珠光流转,将残魂笼罩其中。

净化之力弥漫,残魂却不再抗拒,反而主动抬手,掌心对准灵珠。

“等一等。”

陆无尘忽然开口。

他从阵基角落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残片——那是二叔陆震岳当年丢弃的判官笔碎片,沾过魔气,也写过伪善的家规。

他把残片放进火堆:“这玩意儿你也护过,对吧?护的不是人,是规矩。

哪怕烂了,也得有人记得它原本是块正经铁。”

火焰吞没残片,片刻后,一缕纯净灵光升起,融入结界。

残魂看着那一缕光,终于笑了。

“……多谢。”

它转身,最后一次望向陆无尘,剑气缓缓收束,凝成一道纯粹光流,直入本命剑中。

剑身轻震,发出三声清鸣,像是回应,又像是问候。

陆无尘握紧剑柄,指尖传来一丝温热,随即是一道极细的银光,顺着手脉钻入体内,消失在鸿蒙道体深处。

五爪金龙松了口气,尾巴一甩:“总算安葬了。”

“不是安葬。”

陆无尘把剑收回背后,摸了摸还在发烫的玉佩,“是上岗。”

他刚要起身,忽觉剑柄一颤。

低头看去,剑鞘缝隙里,竟缓缓渗出一滴水珠。

不是血,也不是露。

它悬在鞘口,迟迟不落,像在等一句话。

陆无尘眯眼:“有话直说,憋着多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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