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在动车上展开那张北林大的樱花明信片时,车窗外的绿意正铺天盖地漫过来。

护工塞给她的牛皮纸袋里,除了这张明信片,还有本磨得发亮的植物图鉴——扉页上的名字被摩挲得模糊,依稀能认出"

林砚舟"

三个字。

图鉴第73页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在二十年光阴里褪成浅金。

陈砚之指尖抚过叶尖的缺口,忽然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

他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银杏叶跑过来,手里举着片完整的叶子:"

阿砚你看,这像不像只蝴蝶?"

话音未落就被树根绊倒,叶子在他掌心压出个月牙形的缺口。

"

妈妈,你在看什么?"

女儿凑过来的脑袋带着樱花香。

小姑娘辫子上别着支樱花发夹,是出发前在养老院门口的花摊买的。

陈砚之望着女儿眼角那颗和他一模一样的痣,忽然想起他总说:"

等我们有了女儿,一定要让她像樱花一样,不用急着长大。

"

列车驶入华北平原时,陈砚之翻开那本植物图鉴。

每一页都夹着不同的标本:二月兰的花瓣薄如蝉翼,紫菀的绒毛沾着细碎的阳光,还有片被虫蛀过的梧桐叶,背面用铅笔写着"

砚之画过的第五十七片叶子"

"

这里有张便利贴!

"

女儿从书脊里抽出张泛黄的纸条。

字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能辨认出"

302教室后墙"

几个字。

陈砚之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晚自习,他总趁老师转身时,把写满公式的纸条塞进她的课桌缝。

有次被教导主任抓包,他硬是把所有纸条都塞进自己校服,罚站时还冲她挤眼睛:"

我的记性比笔记本靠谱。

"

樱花大道的入口处,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在给花枝剪枝。

陈砚之望着那双手握剪刀的姿势,忽然想起他给石榴树修剪枝桠的模样——总是先对着树端详半晌,像在构思什么了不起的画作。

"

植物和人一样,"

他当年蹲在石榴树下,裤脚沾着泥土,"

得留着最有劲儿的枝条,才能等到春天。

"

女儿举着老照片跑在前面,忽然在一棵樱花树下停住脚:"

妈妈你看!

这棵树的枝桠真的能坐两个人!

"

陈砚之走过去时,阳光刚好穿过花瓣,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

她仰头望着伸向天空的枝桠,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话:"

省图的银杏该黄了,有棵树的枝桠刚好够两个人坐。

"

护工发来的视频里,林砚舟正坐在养老院的紫藤架下。

他手里捏着片樱花,眼神茫然地望着天空,忽然对着镜头笑起来:"

阿砚,你看这花,像不像蝴蝶?"

"

爷爷说要给你留着今年的第一朵樱花。

"

女儿举着手机凑近花枝,镜头里的樱花落了片在屏幕上,像只停驻的粉蝶。

陈砚之看着视频里他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那年他把樱花别在她发间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的星光。

暮色漫上来时,陈砚之在樱花树洞里发现个铁皮盒。

盒子上的锁早已生锈,打开时扑出阵干燥的纸香——里面是二十本日记,每本的封面上都画着小小的兔子。

"

今天阿砚的速写本里画了只垂耳兔,耳朵太长,像两片耷拉的银杏叶。

"

"

她今天说想考南艺的油画系,我偷偷改了志愿,南京林业大学好像也不错。

"

"

医生说我的记忆会慢慢飞走,可我把阿砚的样子画在了最后一页,这样就不会忘了。

"

最后一本日记的尾页,贴着张褪色的诊断书。

日期是他们约定看樱花的前三天。

陈砚之摸着那行"

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

,忽然想起他走的那天清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他攥着的明信片背面,写着"

南京林业大学"

女儿的笑声从花树那头传来。

陈砚之抬头时,看见小姑娘正把一朵樱花别在视频里老人的衣领位置。

屏幕里的林砚舟忽然眨了眨眼,手指缓慢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是北斗七星的形状,勺柄处歪歪扭扭,像只兔子。

晚风卷起满地落樱,陈砚之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不需要说出口。

就像这年年盛放的樱花,就像他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惦念,早已在岁月里长成参天的模样。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枚褪色的信封,将新捡的樱花塞进去。

信封在暮色里微微鼓起,像只盛满春天的邮筒。

手机里,女儿还在叽叽喳喳地给老人讲樱花的故事。

陈砚之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笔尖在星图旁画下小小的箭头:"

沿着北斗七星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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