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把晒好的床单收进竹篮时,槐花香扑了满脸。
她抬头望了望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细碎的花瓣正乘着风往下落,像撒了场温柔的雪。
晾衣绳还是老周换的那根钢丝绳,日晒雨淋了这么久,依旧结实得很。
女儿背着书包跑回来时,辫子上别着朵槐花。
"
是隔壁张奶奶给我摘的,"
她仰着小脸往屋里钻,"
妈妈,咱们给周爷爷寄槐花吧,他说城里没有这么香的。
"
林晚秋笑着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个玻璃罐——这是老周去年寄棉鞋时用的,她说留着能装干货,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往罐子里装槐花时,女儿突然指着罐底:"
妈妈你看,周爷爷画的小火车!
"
林晚秋凑近了才发现,罐底用马克笔画着辆歪歪扭扭的火车,车头上还冒着烟。
想来是老周寄东西时,怕孩子觉得闷特意画的。
她把这事告诉丈夫,男人正在修女儿的滑板车,闻言笑了:"
下周我去趟木料市场,给老周做个小火车模型,让他摆在收音机旁边。
"
入夏后的一个傍晚,林晚秋加班晚归,发现巷口的路灯亮了。
那盏灯坏了快半个月,社区说要等统一检修,没想到竟亮了。
她走近了才看见,灯杆下有摊没干的水泥,旁边扔着把螺丝刀——准是老周上次来探亲时修的。
"
他临走前还念叨着灯,说怕你加班走夜路。
"
丈夫从身后递过件薄外套,语气里满是暖意。
七月初下了场暴雨,林晚秋被雷声惊醒,下意识往阳台跑。
去年老周帮着加固的遮雨棚果然经住了考验,连片瓦都没松动。
她正松口气,忽然看见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披着雨衣在雨中挪动——是邻居王大爷,正把他家被风吹倒的花盆往屋檐下搬。
"
周大哥临走前嘱咐我,下雨天多照看你家。
"
王大爷抹着脸上的雨水笑,"
他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
女儿放暑假那天,收到个快递,是老周寄的。
打开一看,是个布偶兔子,耳朵上缝着块小布条,上面绣着个"
周"
字。
"
周爷爷说这是他儿媳妇做的,"
女儿抱着布偶不肯撒手,"
他还说,兔子的眼睛是用我寄的纽扣做的。
"
林晚秋摸着布偶柔软的绒毛,忽然发现兔子肚子里塞着包东西,倒出来一看,是袋晒干的金银花,和去年老周给的那罐一模一样。
八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林晚秋正在厨房煮绿豆汤,听见铺子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她走过去一看,是老周的徒弟小郑,正给她家的电动车换轮胎。
"
周师傅打电话来,说你这轮胎该换了,特意让我送来新的。
"
小郑擦着汗笑,"
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薄荷茶泡的时候要放两颗冰糖,不然太苦。
"
中元节那天,林晚秋按照老家的习俗,包了些纸钱烧。
女儿指着火堆旁的空地说:"
妈妈,我们给周爷爷留个位置吧。
"
她蹲下来陪孩子折纸船,忽然看见纸船里飘着片槐花,是女儿刚才捡的。
"
周爷爷能闻到香味的,"
孩子认真地说,"
就像他还在巷口的铺子前。
"
秋分那天,林晚秋收到老周的短信,说他孙子要过周岁,想让囡囡当姐姐。
女儿趴在桌边画贺年卡,在纸上画了台贴满贴纸的收音机,旁边站着三个小人,手拉手笑得灿烂。
"
这是周爷爷,这是小弟弟,这是我。
"
她指着画纸给林晚秋看,"
我还要画棵槐树,周爷爷说他最想念巷口的槐花。
"
寄贺卡时,林晚秋往信封里塞了片压平的槐树叶。
她想起老周带走的那台收音机,此刻或许正摆在阳台的小桌上,晒着城里的太阳。
机身那些细碎的物件——女儿的乳牙、磨圆的鹅卵石、褪色的红纸屑,还有新贴的枫叶和纽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撒了把星星。
傍晚的风又吹起来,卷起满地的槐花瓣。
林晚秋站在阳台上,看见女儿举着画纸,对着远方喊:"
周爷爷,我们种的槐树开花啦!
"
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熟悉的评剧,刘巧儿的唱腔顺着风飘出去,和孩子清脆的喊声缠在一起,落在晾晒的床单上,落在刚出锅的绿豆汤里,落在寻常日子的每一道纹路里。
她忽然明白,有些牵挂从来不会被距离隔断,就像这年年盛开的槐花,就像那台贴满物件的收音机,总能在时光里找到最温柔的回声。
风过时,仿佛又听见老周的笑声,混着评剧的唱腔,在巷口轻轻回荡,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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