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后的日头照样毒得很,曹大林蹲在承包的旧粮库前发愁。

三车咸鱼堆成小山,麻袋缝里滴着油,招来黑压压的苍蝇。

"

这样不行,"

他用草棍拨拉着鱼堆,"

还没运到县里就得臭喽。

"

海花提着桶海水过来泼洒:"

俺们渔村都用这法子镇苍蝇!

"

可海水一溅,咸鱼表面反而析出白花花的盐霜,卖相更差了。

春桃试着往鱼身上抹椴树蜜,没成想蜜糖沾了灰,粘成黑乎乎的糖疙瘩。

转机出现在第二天清晨。

栓柱他娘来送饭,瞧见咸鱼堆惊呼:"

哎哟!

这不跟俺晾烟叶一个霉相嘛!

"

说着回家扛来熏烟架,"

试试这个!

松枝混艾草,防虫还添香!

"

曹大林眼睛一亮。

他让徐炮砍来红松枝,刘二愣子改装了拖拉机排气管——原本用来熏鹿肉的土法子,这会儿用在咸鱼上。

淡青色的烟雾缭绕中,咸鱼渐渐泛起诱人的琥珀色,飘出奇特的松木香。

头一批熏鱼拉到县供销社,售货员捏着鼻子摆手:"

不要不要!

这玩意齁咸,谁买啊!

"

曹大林也不争辩,当场支起小煤炉,削下鱼片烤得滋滋冒油。

香气飘出半条街,引得下班的工人围过来尝鲜。

"

这味儿绝了!

"

农机厂老王连吃三片,"

比猪肉脯还劲道!

咋卖?"

供销社主任闻讯赶来,掰了块鱼背肉细嚼:"

嗯。

。

。

有嚼头,能当下酒菜。

"

忽然皱起眉头,"

就是太咸,吃多了渴得慌。

"

曹大林笑着递过个布包:"

您就着这个吃。

"

包里是春桃炒的蕨菜干,用山花椒焙得又香又脆。

主任就着蕨菜干吃了半条鱼,拍板道:"

订二百斤!

不过得改包装——用油纸包,印上生产日期!

"

这下可难住了山里人。

油纸要县里批条子,印刷得去省城。

眼瞅着鱼要变质,海花突然想起个老法子:"

俺奶奶那会儿用柞树叶包鱼!

叶酸能保鲜!

"

众人赶忙采来新鲜柞树叶,热水烫过压平,裹出的咸鱼竟带股清香味。

更妙的点子来自曲小梅。

她把治病用的药膏模具改成了压鱼器,碎鱼头鱼尾压成鱼饼,掺上苞米面烤成鱼糕。

孩子们放学路过尝了,哭着喊着要家长买。

生意刚有起色,麻烦就来了。

工商所的人堵在粮库前:"

私人不准搞食品加工!

执照呢?卫生许可证呢?"

曹大林掏出公社开的土产证明,对方直接甩回来:"

不好使!

现在归县里统管!

"

当晚屯委会吵翻了天。

徐炮嚷嚷着要去找县领导,刘二愣子打算连夜偷运到黑市卖。

曹大林却盯着屋檐下的冰溜子出神,忽然问老会计:"

咱们屯的集体副业执照还能用不?"

原来改革开放前,草北屯办过松子加工厂,执照一直没注销。

曹德海翻箱倒柜找出泛黄的执照纸,红章虽然褪色,钢印还清晰着呢。

第二天曹大林带着执照进县城,直接找到分管乡镇企业的副县长。

办公室里,他当场表演了绝活——用猎刀削出薄如蝉翼的鱼片,摆成牡丹花形状:"

领导,这手艺是跟山神爷学的,如今就想给屯里换点化肥钱。

"

副县长尝了口鱼片,忽然问:"

听说你们用草药防腐?"

原来他岳母吃了鱼糕,多年的老胃病居然见好。

曲小梅赶紧呈上配方本:"

就是些紫苏野菊,山里遍地都是。

"

事情意外转机。

县里特批了"

草北屯山海制品厂"

的牌子,还派了技术员来指导包装。

周卫东从海边运来批玻璃瓶,咸鱼装瓶后竟显得高档起来。

销售渠道却卡在国营商店。

采购科长打着官腔:"

要进柜台得交进场费,每月还得扣点。

。

。

"

曹大林扭头就走,第二天把摊位支在了商店门口——买一瓶咸鱼送一包山野菜,生意反而更红火。

最火爆的是鱼头汤料包。

海花把鱼头焙干磨粉,曲小梅配上草药,春桃绣了蓝印花布包装。

家庭主妇们发现,这料包煮汤比味精还鲜,还能治小孩厌食。

霜降那天,第一笔分红发到每家每户。

王奶奶捏着十块钱票子老泪纵横:"

俺活了八十岁,头回见着鱼骨头变钱啊!

"

孩子们用鱼骨磨成珠子串手链,戴着满屯跑。

曹大林却盯着账本发呆。

他突然对海花说:"

咱得搞个冰库车!

明年开春运鲜货!

"

又对周卫东比划,"

你们那儿的虾酱厂废料别扔——拌上麸子能喂山鸡!

"

月光照亮新挂的厂牌,也照亮仓库里成箱的咸鱼。

曹德海提着马灯巡夜,听见窸窣声响——竟是那窝耗子在偷鱼干!

老头笑骂着撒把米:"

吃吧吃吧,明儿多搬点,算你们入股了!

"

而百里外的渤海湾上,周卫东正在船头打电话:"

曹哥!

俺们试成了海带饲料!

鲍鱼长得贼快!

"

浪花声里,隐约传来镇海老鳖破水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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