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前的日头毒得像烙铁,五辆解放卡车排成长龙驶出渔港。

车斗里海货堆得冒尖,盖着厚厚的柞树叶,最底下藏着冰镇的海参膏。

海花追着车喊:"

曹大哥!

路上勤掀叶子透透气!

"

头车驾驶室里,曹大林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渤海湾,忽然对开车的刘二愣子说:"

靠边停停,俺看这轮胎不大对劲。

"

果然,右后轮毂烫得能煎鸡蛋。

徐炮抡起扳手要拧螺丝,被曹大林拦住:"

别动!

钢圈裂了,热胀冷缩要崩盘!

"

他让人舀来海水慢慢浇凉轮毂,自己钻到车底垫上块柞木:"

先撑二十里,到前头屯子换备胎。

"

车队刚驶上山道,天色陡然变脸。

乌云像泼墨般压下来,闪电劈开灰蒙蒙的天空。

栓柱从后车跳下来嚷嚷:"

曹叔!

海带筐渗水了,绳子要泡烂!

"

"

慌啥!

"

曹大林扯下苫布盖住货堆,"

二愣子前头带路,徐炮断后,咱们走老河道!

"

他指的是一条干涸的古河道,河床布满卵石,虽颠簸却不会陷车。

暴雨砸得车顶砰砰响。

刘二愣子突然猛踩刹车:"

完犊子!

山洪下来了!

"

但见浑浊的洪水裹着断枝冲泻而下,瞬间淹没了半个车轮。

"

倒车!

往高岗上撤!

"

曹大林跳下车厢,赤脚蹚进激流探路。

洪水没到大腿根时,他忽然蹲下身摸索:"

这底下是花岗岩,扛冲!

"

说着掏出獐子筋绳,一头拴车轴一头绑树桩。

最险的是第三辆车——装着海盐的车斗开始侧滑。

周卫东急着要卸货,曹大林却抡起铁锹挖开车轮旁的淤泥:"

盐怕水?咱给它造个盐田!

"

他引导洪水绕开车斗,竟在车轮旁冲出道分流渠。

夜半时分,车队困在山坳里。

暴雨转成冻雨,车载电台嘶啦啦响着气象预警。

栓柱哭着鼻子:"

曹叔,海带全完了。

"

"

完不了!

"

曹大林撬开货箱,抓出把海带闻了闻,"

正好借雨水发泡!

"

他让众人把海带铺在车顶,又往盐车上苫层榛树枝:"

盐卤遇冷结晶,咱们现场制冰镇海货!

"

后半夜气温骤降,车玻璃结起厚冰。

徐炮发动不了车,急得直踹轮胎。

曹大林扒开排气管道,往里灌了口烧酒:"

东北老法子,酒精化冰!

"

果然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头车灯光里突然出现个黑影——竟是那只镇山老鳖!

它慢吞吞横穿道路,甲壳上凝着冰霜。

曹大林猛地打方向盘:"

跟它走!

这老伙计认得旱道!

"

老鳖引着车队绕上条废弃的伐木道。

道旁突然闪出几个披蓑衣的身影,领头的老汉举着马灯:"

是草北屯的车不?俺们听见喇叭声来接应!

"

原来是周边屯子的乡亲,带着热姜汤和干衣裳。

有个后生指着车斗乐了:"

这帮爷们真行!

暴雨天还捎带腌咸菜?"

——原来海带经过冻雨浸泡,竟自然发酵成了酸海带!

日出时车队驶进草北屯。

曹德海站在屯口老榆树下,吧嗒着烟袋打量车辆:"

轮胎磨秃三成,钢板断了两根——遇上滚刀石了?"

曹大林笑着递过海参膏:"

爹尝尝,渤海湾的孝敬。

"

老头挖一勺抿进嘴,忽然瞪大眼睛:"

这味道。

像五三年俺救过的老海狗给的!

"

清点货物时发现奇迹:海带虽发酵却更鲜嫩,海参膏冻成冰块反而锁住鲜味,最妙的是那车盐——化水重结晶后,竟析出雪花般的极品盐!

曹大林却盯着车辙印发呆。

他忽然扒开车底盘,抠下块黏糊糊的黑泥:"

二愣子!

开车带俺回抛锚地!

"

暴雨冲刷过的山道上,裸露的岩层闪着诡异的蓝光。

林为民检测后惊呼:"

铀矿露头!

怪不得老鳖引咱们绕道!

"

曹大林捧起把山泥仔细闻嗅,又掰开岩缝里的树根:"

看这树瘤——矿脉往屯子方向去了!

"

他猛然想起赵把头日记里那句话:"

山宝现世,灾祸临门"

夜幕降临时,他在老榆树下点了堆篝火。

火光映着新绘的矿脉图,也映着曹德海凝重的面庞。

"

爹,这矿挖不得。

"

曹大林指向远处的灯火,"

赵家沟怎么没的,您老最清楚。

"

老头沉默半晌,突然用烟袋锅敲灭图纸:"

明日开山神会!

咱草北屯,不挣断子绝孙的钱!

"

月光照亮山道,也照亮车队归来的方向。

那道熟悉的背甲在溪边一闪而过,鳞片上沾着新落的槐花。

而屯委会的窗纸上,正映着激烈争论的身影——关于山与海的未来,关于宝藏与灾难的选择,正在这个暴雨过后的夜晚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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