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站在门口,背后是被锁得死死的偏房门。

春好正坐在床边,哼着什么歌。

她头发乱糟糟的,指甲缝里都是泥。

“你还记得你妈吗?”

我问她。

她点点头。

我用菜刀砍断了她脚上的镣铐。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们让你嫁给傻子,说你疯了才配傻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但你不是疯子。”

“疯子不会哭着往外跑,也不会夜里趴在窗边,看着井口发呆。”

她睫毛颤了一下,嘴角还在笑,眼泪却掉下来了。

“走吧。”

我说。

“走得远远的,去上大学。”

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去,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我看着她光脚踩在门槛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没有跟上去。

但我听见了。

听见她推开祠堂门时,那一声裂帛一样的尖笑。

村长选人那年,坐在祠堂门口抽烟。

我妈说他眼神飘着,不敢看人。

可最后,他还是选了我们家。

我们家穷,日子过得紧,院墙斜得像要倒,夏天蚊帐破了都没人换。

我妈靠给别人缝缝补补过日子,手指缝里全是针眼。

我妈有一次笑着说,“你爸也不吭声,我也习惯了。”

他们说我们家边缘,不起眼,好控制——这种人拿来稳事,最好不过。

村子总要出一个代价者,不是村长家,不是镇上混得开的那几户,也不是年年收成好的老蒋家——是我们。

他们说我们命薄、命贱、命硬。

其实只是因为我们没有人撑腰。

村长家吵闹的很。

我听见村长老婆的惨叫。

听见小儿子吓破胆的哭声,还有村长拖着腿爬出去的撞门声。

也听见那把刀,锈掉的剪刀,一次又一次地落下去。

风里飘来血腥味,还有疯子一边笑一边哭的声音。

我靠着墙坐下,等到屋子里彻底没了声响。

村子终于,安静下来了。

我回家去,身上沾了血,得洗洗。

我烧了一壶水,坐在厨房椅子上发呆。

炉子烧着,水壶哧啦哧啦响,外面天色又开始变暗。

我爸在后院。

他出去很久。

我本来没在意,直到我闻到一股怪味。

是草木灰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穿过后院,走到柴房那边,看到他蹲在墙根,把一件带血的衬衫往火里扔。

他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吵到谁。

我没出声,就站在他后面看着。

他烧的是一个村民的衣服。

是谁,我看不清。

昨晚他出去过。

他以为我睡了。

但我听见了。

门关得很轻,脚步声也轻。

我听得很清楚——木头磕在地板上的声音,低声喘气,还有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烧完那件衬衫,用铁钳把灰烬一片一片挑出来,仔细看了好几遍,才松了口气似的往旁边一坐,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我们对视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睛通红,像熬了很多天没睡,又像刚刚哭过。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话,但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蹲下身,看着火里最后一块没烧尽的扣子,它是圆的,带一点铁锈,像极了村东头那个老汉平时穿的粗布外套上的那种。

“是不是他们也来过?”

我问。

他低下头,点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他们说,如果这次我不配合,就把你送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办法。”

“所以你去杀了他们?”

我问。

他没回答。

他一直都很怕。

他不是个会做决定的人,从来不是。

以前都是我妈说什么他做什么。

但他也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

我看着那堆灰,忽然就哭了。

我爸喃喃:“我想带你跑的,我们跑的远远的。”

“当年你妈没带你跑出去,我想再试试。”

“我不想让你也变成疯子。”

他说,“他们说你疯了......那你就疯吧。

我护着。”

我喉咙发紧:“你护得住一个疯子吗?”

“护不住。”

他终于看着我,声音很平静,“但能护一时,就护一时。

你妈护你一辈子,我护你一天也好。”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不说狠话,也不发火,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快要倒了的老树,死死地撑着。

我妈走了。

但她留下的,不只是我。

是他,是我们两个。

是她从死里护下的命,是她一生抵抗出来的缝隙。

是我爸最后一刻,也终于做了回“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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