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黑暗像潮水般涌来,我在昏迷中不断下坠。

恍惚间,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闪现——

十八岁生日那天,许亦乘用半个月片酬给我买了双芭蕾舞鞋。

又笨拙地在鞋尖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第一次获得提名时,躲在后台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说「萝依,我所有的幸运都是你给的」。

深夜里我为他缝戏服到手指流血,他红着眼眶把我的手贴在脸颊......

这些温暖的画面渐渐消散。

我艰难地张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

许亦乘正死死盯着监护仪。

他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憔悴不堪。

「许亦...」我试图发声,喉咙却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

许亦乘猛地抬头,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发出惊喜。

但转瞬间,他的表情又恢复成冷漠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嫌恶。

「醒了?」他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床护栏,「有孕了都不知道爱护自己,就这么不屑怀我的孩子?」

我怔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这里...有了我和许亦乘的孩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可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医生说过,我的骨癌已经晚期,根本不可能...

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我急忙别过脸去。

「呵,」许亦乘的声音陡然变冷。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既然这么不情愿,我现在就叫人给你打掉—」

「不要!

」我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衣角。

却在看到他讥诮的眼神时僵住了动作。

我缓缓松开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被单上,「求求你...留下他...」

从许亦乘不要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有家了。

这个孩子对于我来说,不仅是血缘的羁绊,更是对亲情的渴望。

哪怕,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我也想和他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许亦乘甩开我的手,转身按响了呼叫铃。

他声音冷得刺骨:「准备手术,立刻。

我挣扎着从病床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亦乘...求求你...」我死死抱住他的腿,「我可以离开...永远消失在你面前...只求你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他浑身一震,手指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可最终,他还是狠心掰开我的手指,对赶来的医护人员说:「给她做全麻。

「不要!

许亦乘!

」我被护士架着往手术室拖,撕心裂肺地哭喊,「这是你的骨肉啊!

你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手术室的门在我眼前缓缓关闭。

最后一刻,我看到许亦乘背对着我站在走廊尽头,肩膀在剧烈颤抖。

当我从麻醉中醒来时,小腹空荡荡的疼痛让我瞬间泪流满面。

病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醒了?」顾令舒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妆容精致,手里把玩着一枚崭新的平安锁,放在我枕边。

「知道为什么亦乘非要打掉这个孽种吗?」她俯身在我耳边轻笑,「因为他说,害死他姐姐的凶手,不配怀许家的血脉。

我浑身发抖,眼前浮现出亦欢的样貌。

「你这种贱种...」顾令舒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克死自己的父母不够,还要克死亦乘的姐姐。

知道吗?他每次碰你都恶心得想吐,要不是为了报复...」

她突然掀开我的病号服,将冰凉的酒精直接浇在我未愈合的伤口上:「你这种灾星,就该跟你爹妈一起下地狱!

剧痛让我蜷缩成一团,可顾令舒的话比伤口更疼。

「对了,」顾令舒走到门口又回头,晃了晃手机,「亦乘让我通知你,明天之前搬出公寓。

「毕竟...那里要改成婴儿房了,给我的孩子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吐出一大口鲜血。

染红的被单上,平安锁静静躺着。

顾令舒说得对,我这种人。

不配活着。

我拖着流血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向天台。

站在边缘,我望着脚下如星河般的城市灯火。

多美啊,这人间。

可惜从来不属于我。

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喜乐与爱意,都是许亦乘给我的。

不可否认的是,我爱他。

但同时,伤我最深的也是他。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我缓缓松开抓着栏杆的手。

身体前倾的瞬间,我竟听见许亦乘的声音。

「苏萝依!

不要!

我回头,看见许亦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张。

可惜,太迟了。

我对他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身体像断翅的蝴蝶般向后仰去。

「再见了,许亦乘。

下坠的瞬间,我看见许亦乘扑到天台边缘,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角。

「砰!

我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可意识却依然清晰。

原来...连死都这么难吗?

恍惚中,我被抬上救护车。

透过晃动的车门缝隙,我看见许亦乘跪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砸着地面,鲜血从他指关节渗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求你,医生,一定要救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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