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姜星绾在城西最破败的巷尾,寻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老宅子。

“也好……”

她对着空荡的庭院呢喃,“省得再咳血吓到路人。”

墙角有张歪斜的竹榻,积着经年的灰。

姜星绾用袖子拂了拂,和衣躺下时听见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五年前娇养的身子,如今躺在霉斑里竟觉得比纪府的硬板床还舒服。

她摸索着取出衣衫胸口处那块泛黄的红梅手帕,轻轻贴在脸颊上。

手帕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香气,可她仿佛还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纪司珩在梅树下红着脸对她说。

“阿绾,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那时的阳光真暖啊……

剧痛突然席卷胸腔,姜星绾指节攥得发白。

这次咳出的血浸透了前襟,在靛青粗布上洇开暗色的花。

突然,一声惊雷炸响,惊得姜星绾猛地撑起身子。

从前,她最害怕这样的天。

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夜。

她独自躲在闺房的床角,用锦被将自己裹成茧。

那时,爹娘对她不闻不问,偌大的姜府,竟无人记得她怕雷声。

直到——

“阿绾!

阿绾!”

少年清朗的嗓音穿透雨幕。

她惊惶地抬头,看见纪司珩浑身湿透地站在窗外,发梢滴着水,却笑得比朝阳还灿烂。

“你、你怎么......”

不等她说完,少年已利落地翻窗而入,带进一室风雨。

他怀里紧紧护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

“快看,我带了杏仁酥!”

油纸被雨水浸湿了大半,可他拆开的动作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杏仁酥碎了几块,但香甜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听说甜食能压惊。”

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我跑遍了城南的铺子,就这家还亮着灯。”

话音未落,又一道惊雷炸响。

姜星绾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却摸到满手冰凉。

她这才发现,少年的外衫早已湿透,手指冻得发青。

“你疯了吗?”

她声音发颤,“这样的天气……”

纪司珩却浑不在意,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拈起一块完整的杏仁酥递到她唇边:“尝尝?”

烛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姜星绾咬了一小口,甜香在舌尖化开。

少年忽然凑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

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却见他耳尖通红地别过脸去。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姜星绾望着漏雨的屋顶,嘴角泛起苦笑。

如今同样是雷雨夜,那个为她冒雨送点心的人要娶她的妹妹了。

纪府。

满殿的大红绸缎印着烛光,将纪司珩的蟒纹喜服染成流动的赤金。

姜乐正倚在纪司珩的怀里。

“司珩哥哥,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红绸系就的葫芦盏递到唇边时,纪司珩的指尖擦过姜乐涂着丹蔻的手。

合卺酒混着花椒的辛香灌进喉间,呛得他想起姜星绾咳血后苍白的唇,总沾着苦药渣的气息。

两盏相碰发出轻响,酒水泼溅在喜服上晕开深色痕迹。

纪司珩仰头饮尽时,尝到了姜乐刻意咬碎的红枣甜意,却比不过当年杏仁酥碎在齿间的温软。

“夫君,你今夜可要温柔些。”

红绡帐幔垂落时,姜乐踮脚勾住纪司珩的脖颈。

她的唇带着龙脑香压下来,纪司珩却在恍惚间尝到杏仁酥的甜腻。

纪司珩任由她解开自己的盘扣。

热吻落在喉结时,纪司珩闭上眼。

姜乐的手指抚过他心口,他却想起姜星绾临终前总爱贴着那块红梅帕子,说能闻到松木香。

此刻姜乐身上的香气太过浓烈,呛得他眼眶发烫。

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

姜星绾只觉得毒性发作得比想象中温柔,像有人往四肢灌了温水,连疼痛都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林姨端着桂花糕走来,绢帕上还绣着熟悉的缠枝纹。

她想道歉,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往事走马灯般流转,最后定格在少年执梅的笑颜。

她的手缓缓垂下,手帕飘落在地,像一片凋零的梅瓣。

“纪司珩,希望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