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沈意。”

我听见纪庭骁喊我名字的那一刻,指尖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冲进疗养院,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处的野兽,眼里布满血丝,步伐疯了一样。

我坐在草地尽头的轮椅上,披着灰色的薄毯。

头发剃短了,脸色苍白,指节冰凉。

阳光照在身上,却一点也暖不起来。

身边的周砚弯下腰,替我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又细细调整轮椅的角度。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我。

温柔,从来不是纪庭骁给过我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砚。”

他低沉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压着怒气,“你凭什么碰她?”

我没回头。

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站在我背后,浑身上下都是焦躁与阴冷,像寒意从皮肤渗进骨头。

周砚站直身,淡定地回过头去。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也是她的竹马哥哥,同样也是她的爱慕者,你呢?”

纪庭骁一愣,才看向我。

“意意,我带你回家。”

我终于抬头,望向他。

三秒,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让我奋不顾身,后来又让我生不如死的男人。

然后,我笑了。

“纪庭骁,谢谢你。”

他怔了一下,声音下意识跟上:“谢我什么?”

“谢谢你放我自由。”

我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句句砸在人心上。

我眼里没有怒火,没有泪水。

只剩下死过一次之后的清醒。

“从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离不开你的。

可后来,我差点死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就算死我都能扛过去,那离开你,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像是整个人被瞬间掏空。

“你生我气,我知道。”

他向前一步,声音微微颤抖,“可你不能就这么走。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回来。”

我摇了摇头,轻声打断他:“果不是周砚回国,或许我连化疗的钱都没有,所以可我已经不想要你了。”

我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砚。

“阿砚,我有点冷。”

他立刻弯下腰,很自然地将毯子往我肩头又紧了紧。

“我去拿条围巾。”

我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身后的纪庭骁倒抽了一口气。

他在恍惚。

他一定记得,我从前也怕冷。

怕冬夜,怕阴雨。

可每次他加班回来,我都已经蜷缩在沙发角落,披着自己的外套,不敢打扰他。

我怕黑,怕疼,怕孤单,可我不曾说出口。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他会懂。

可现在,我只想要一个不需要我开口就能明白我冷的男人。

而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他忽然冲上来,声音里带着几近崩溃的急切。

“阿意,我才是你的丈夫?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没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天空。

阳光很刺眼,我却没有眨眼。

片刻后,我才开口:“纪庭骁,你还记得十年前冬天,你送我进急诊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愣在原地。

“我说,我在。”

我轻轻笑了,眼眶酸得发烫:“是啊,你说你在。”

“可后来呢?我生病的时候,你不在。

我情绪崩溃的时候,你不在。

我怀不上孩子,被你骂得不配做母亲的时候,你陪着另一个女人。”

他像想反驳,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挤出一句:“阿意,以后我都会在的,给我一次机会。”

“你在。”

我点头,“可你不在我心里。”

周砚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条我最喜欢的白色羊绒围巾。

他弯下腰替我披好,声音温柔,

“风大,我们进去吧。”

“好。”

我应了声,手指握住轮椅的扶手,慢慢转动方向。

就在那时,纪庭骁又冲上来,嗓音哑得像破了的琴弦。

“我做错了,我可以弥补。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停住了。

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开口:“我要的,你已经亲手埋了。”

我和纪庭骁,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我们也曾相爱,真的。

那时候我刚嫁进纪家,什么都不会,手脚笨得连米都不会淘。

他却笑着走进厨房,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洗米。

“小傻子,水要清三遍才好喝。”

我记得他低头吻我额头的样子,记得他在我崴脚时一言不发地背我回家的背影,记得他也曾在某个深夜,我烧得迷迷糊糊,他一边给我擦汗一边哽着嗓子说:“别怕,我在。”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嫁对了人。

他也曾为了我推掉工作,陪我看烟花。

曾在我忙到瘫倒时,走进厨房说:“老婆,我来做饭。”

我不是没被他爱过。

但他忘了,那些爱,后来变了。

他开始习惯我对他的好,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他眼里不再有我累得瘫倒的模样,只关心衣服熨得整不整齐,汤够不够热,我有没有像一个他定义中的“纪太太”

我们吵架,他从不听解释。

我哭,他说我矫情。

我病,他说我太玻璃心。

爱情到了后来,不过是我一个人坚持,他一个人冷淡。

现在,我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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