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捧起酒盏:“我偷偷摸摸来,是因为我是戴罪之身,不这样我就见不到长安。

“你一介礼部侍郎,干嘛也老是偷偷摸摸的?”

晚间的熏风掠过盏中暗红,夹着葡萄淡淡的果香,愈发令人醉意上涌。

顾文亦说,若是时常上奏让妹妹省亲,难免让人疑心外戚势大,平白给妹妹增添烦恼。

既然他身为侍郎可以常常出入宫中,扮成内侍就能进入内廷。

他想妹妹的时候,远远看一眼就好。

顾文亦还说,他从前和人订过婚,是礼部王尚书家的庶女。

王家本看不上他,只是想借顾淑妃的荣宠。

可他最不愿的就是麻烦妹妹。

王家最终和他退了婚。

我把一杯酒递到顾文亦面前:“你为你妹妹做了这么多,她可能都不知道,值得吗?”

“那你不也时常冒险来看二皇子,值得吗?”

顾文亦一笑,一口饮尽杯中酒,“说来,你当初为什么进宫?”

我蹙起眉,试图看清顾文亦眼中的情绪,可怎么看都是一片醺然。

良久,我笑起来:“因为我贪慕虚荣啊。

“谁进宫不是因为贪慕虚荣啊,难道还是因为喜欢陛下吗?”

顾文亦锲而不舍:“你不喜欢陛下吗?”

男人喝醉了都会变得这么直吗?

我握着酒盏,良久才道:“谁年少时没犯过蠢呢?”

我和他讲了西州城里的那幅画,那个杂戏里的天家少年。

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思,和那些深宫里辗转难眠的夜。

这些话我从没和别人讲过,可在顾文亦面前,就和竹筒倒豆子一样。

我饮下了不知道第几盏酒。

“我当时就该听我哥的,可我就是魔怔了,怎么劝都不行。”

“有时我也在想,如果我有机会自小接受世家教养,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蠢。

“不会为了男人要死要活,永远都是进退得宜,优雅矜贵的。”

“从前有长华在,陛下根本看不到长安。”

我支着脑袋,盯着顾文亦的眼睛:“说实话,长华的死,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顾文亦摇摇头:“我信你还没那个脑子。”

——这人说好话的时候,嘴都这么欠。

但酒意和困意一齐涌上来,我也懒得和他拌嘴:“我确实没害过长华。

“是,陛下很少记挂长安,可你妹妹记得。

“找乳母,请太医,制新衣,样样都是她派人操持的。”

“所以,我不怨你妹妹。

“我嫉妒她,但我不怨她。”

顾文亦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举了举酒盏:“我敬你,你比我惨多了。”

他把杯中的酒都灌进了喉咙。

我也举杯将残酒饮尽。

顾文亦忽然问我:“你想做皇后吗?”

这人莫不是疯了?

我诧异地望着他,他却一本正经地望着我:“你是有错,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进宫。

“可既然进了宫,又怎能不争;既然要争,又为何不能做皇后?”

我提醒他:“你还有个当皇贵妃的妹妹呢。”

顾文亦笑了出来,好像我说了什么很愚蠢的事:“陛下是不会让顾家的人当皇后的。

“不仅是顾家,还有沈家,王家,所有构陷过护国公。

“间接害死先皇后谢婉的人,他都没忘掉过。”

“只有你,你是陆家的人。

“当年护国公之变,沈党之中只有你父亲陆刺史仗义直言。

“说谢朗将军赤胆忠心,绝无可能谋逆。”

我好像在听天方夜谭:“那叶贤妃和钱德妃呢?她们的母家可是陛下提拔的。”

“要是陛下真想从她们中选后,她们至于到今天还在斗吗?”

顾文亦哂笑:“说到底还是外戚。

“叶家和钱家都会有私心,但是陆家就剩你弟弟了。”

“若不是陆子廷殿试上说话太直,凭他的文采,又何至于屈居探花?”

在我复杂的眼光中,顾文亦仰头,把壶里的酒都灌了下去。

“所以,你想当皇后吗?”

最后一抹夕阳映在他的眼中,似酒液漾于盏中,泛起一轮轮涟漪:

“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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