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知道吗?”
孟新竹看向小狗,笑了笑,带点醉意,“就连今天别人说我厉害的时候,我也第一反应是‘真的吗?’我吗?”
她从来不觉得自已厉害。
路湘在世时,她一直乖巧听话,顺从安排,从不顶撞,也不敢有太多声音;而在路湘去世之后,她则被迫站到了台前,接受那些曾藏在光影之后的审视和评判。
豪门哪有好相处的,有钱人连刻薄程度都比普通人更高。
她也听说过别人在交际场合的低语——说她清高、傲气,不识抬举,说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吸血虫,还摆出一副装模作样的样子,真以为自已是大小姐吗。
还有人说她心机深,从小就知道攀附路扬。
孟新竹只能沉默着站直了背,仿佛那一份体面是她在这座房子里生存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已,已经很幸运了,不该再贪心。
是的,她失去了家人,但路家容纳了她,给了她稳定的生活,供她念书,甚至……让她嫁了过去。
她已经得到了太多,哪还有资格觉得委屈?
可心里那点委屈就是在长,像一根极细极细的藤,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心脏,越缠越紧。
这些年,她太擅长说服自已:知足常乐,不要多想。
直到自已在下行的高空观光电梯里失控,也许是恐惧给了她挣脱的勇气……
孟新竹的眼皮开始发沉,身体渐渐软下去,意识也像雾气一样一点点散开,她感觉自已的身体变成了一团棉花糖似的云,越飘越远。
夜色静谧,房间里一盏柔灯,光线像温水一样晕染着沙发上睡过去的人的轮廓。
孟新竹靠着抱枕,身子微微斜着,宽松的家居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肩颈处露出一点苍白的轮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像刚被风吹落的月色。
她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眼尾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眼影,身上酒气不重,却随着她轻轻吐出的气息,混着一丝不明显的甜香,弥散在空气里。
当人的时候不觉得,可当一个人变成了狗,他就“不得不”
看着她了。
不得不——这是路扬最初真实的想法。
他不能说话,不能走远,哪怕心里再抗拒、再烦躁,也只能坐在她脚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一遍遍温柔地收拾自已的人生。
她拍照的时候很专注,眼神是冷静又明亮的。
修片时也安静得似一尊雕塑,灯光打在她脸上,他这才看清那双眼里根本没多少软弱,更多的是专注、孤独,和一丝不肯示人的倔强。
他每天都在她身边坐着,看她做饭、洗衣、偶尔在沙发上抱着一只抱枕发呆。
犬类的五感实在灵敏,他甚至开始记得她换洗的衣服气味,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她在手机屏幕前看评论时无意识地蹙眉。
他开始知道她喜欢吃番茄炒蛋还要加糖,洗衣机洗完衣服后非要拖上十几分钟才去晾衣服,喜欢拍夕阳多过拍清晨,喜欢在走神时轻轻拽自已手指的指节。
哦,还敢深夜持刀一个人面对入室的歹徒。
一遍一遍地看,像是一场被迫但又无法抽身的沉迷。
路扬觉得自已已经完了。
悄无声息,毫无招架之力。
更要命的是,他好像……不想变回人了。
人与人之间的心防太重,话里话外的试探、遮掩、锋芒太多,每一句真心都要包裹在三层防备里。
如今他只是她身边的一条狗,没有人会防备小狗。
沙发上的孟新竹动了动,像是陷在梦里,眉心轻轻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完整的声音。
她缓缓翻了个身,侧趴在沙发上,头埋进自已小臂里,发丝散乱,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浅浅的影,手从沙发边缘垂下来,指尖轻轻颤动。
她低低地喃了一声:“妈……”
你也很为我骄傲吧。
那一滴泪静静滑落,沿着她的面颊淌过下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再顺着指节一路滚落。
鬼使神差地,小狗凑过去,伸出舌头,接住了那一滴温热的泪。
孟新竹手背上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微微发痒,却不刺痛,像是被什么轻轻安抚着。
她睁开眼,视线一开始有些模糊,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轮廓近在咫尺。
她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她的小狗。
它低眉顺眼地看着她,脑袋靠近她的手,一动不动。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俯下身,在小狗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轻得像羽毛掠过水面,又像雪夜里藏着的一粒火星。
她又倒回沙发,沉沉地睡了过去。
路扬心仿佛猛地停了一拍,耳边只剩下她轻浅的呼吸,和自已胸腔里翻涌不休的潮水。
下一秒,他的视线里就失去了她的身影。
12月20号,凌晨1点29分。
他变回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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