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宫墙浸在桂香里,谢明澜端坐在青鸾车驾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新绣的竹纹。

春杏捧着鎏金手炉絮叨:"姑娘当真要戴这支金簪?

奴婢瞧着那猫眼石邪性得紧..."话未说完,车帘外忽传来裂帛般的琵琶声,惊得道旁宫灯齐齐一晃。

谢明澜抚过鬓间芍药簪,花萼处的波斯纹硌着指腹。

昨夜那方鲛绡帕就藏在袖袋里,交颈鸳鸯随动作轻轻摩挲腕骨。

她忽然想起晨起时母亲的话:"裴家那纨绔送的东西,原该扔进池子喂鱼。

""谢小姐安好。

"帘外忽响起道含笑的声音。

裴砚骑着他那匹西域黑马,玛瑙额带换作嵌东珠的鎏金抹额,腰间却仍悬着那柄金错刀。

宫灯将他影子拉得老长,堪堪笼住谢明澜半幅裙角。

春杏刚要放下帘子,裴砚忽然策马贴近。

他今日熏的是龙脑香,却混着极淡的血腥气。

"宫宴的酒烈,"他指尖擦过车帘金穗,翡翠扳指映着谢明澜发间流光,"当心醉了眼。

"车驾忽地加速,谢明澜扶住窗棂时,瞥见裴砚后颈新添了道刀伤,结痂处还渗着血珠。

那伤痕位置,竟与幼时池中少年肩上的旧疤分毫不差。

***麟德殿内灯火如昼,谢明澜的席位恰在蟠龙柱阴影里。

她垂眸盯着面前金丝楠木案,忽见青玉筷架映出斜后方人影——裴砚正倚着鎏金凭几,将酒液倾在舞姬雪白的足背上。

"漕运新规...谢小姐怎么看?

"户部尚书突然发问。

满殿寂静中,谢明澜从容起身,发间金簪随动作轻颤:"《周礼》有云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改漕为陆不过权宜..."话音未落,后方传来杯盏碎裂声。

裴砚踉跄着撞翻果盘,葡萄玛瑙似的滚了满地。

他玄色锦袍前襟大敞,露出锁骨处新鲜的胭脂印。

"好个权宜!

"他拎着酒壶指向谢明澜,琥珀光在她月白裙裾上洇开,"不如把运河填了,让漕工都去谢府耕地?

"哄笑声中,谢明澜捏紧袖口。

伽南香佛珠硌得掌心生疼,她却闻到裴砚袖间熟悉的沉水香逼近。

少年郎君佯装醉倒,温热掌心擦过她手背,有什么硬物滑入广袖。

"裴公子慎言。

"她后退半步,绣鞋踩碎颗葡萄。

紫红汁液溅上裙裾,像极了裴砚颈间胭脂。

乐师恰在此时拨响箜篌,将他的低语切得支离破碎:"...戌时三刻...池畔..."***更漏滴到戌时,谢明澜借口更衣离席。

秋风卷着残荷气息扑来,她展开袖中纸团,入目是歪斜的"小心漕粮"西字。

笔锋在"粮"字最后一捺突然凌厉,与三日前玲珑阁账册上的批红如出一辙。

池面忽起涟漪,谢明澜将纸团塞进金簪花心。

转身刹那,裴砚的玉佩擦着她耳畔掠过,"咚"地没入水中。

他倚着太湖石笑:"谢小姐的帕子...可比漕粮更招人惦记。

"谢明澜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却瞥见他眸色清明如寒潭。

幼时记忆突然翻涌——池中少年挣扎时,蹀躞带扣正是这般双兽衔环的形制。

"七年前清明..."她突然开口,眼见裴砚指尖一颤,翡翠扳指磕在石上迸出火星,"西园池水甚寒,裴公子可还记得?

"暗处忽传来脚步声。

裴砚猛地揽住她腰身跃入假山,碎石划破她袖口。

鲛绡帕飘落在地,被追来的侍卫踩住鸳鸯交颈处。

谢明澜被迫贴在他胸前,听见心跳声与更鼓同频,而他掌心正抵着自己后颈——正是幼时托她浮水的姿势。

"现在记起了。

"裴砚忽然低头,酒气拂过她耳尖。

谢明澜后知后觉发现他的玉佩竟悬在自己腰间,络子打着熟悉的双环结——分明是她少时独创的编法。

***回到宴席时,西域使节正献上火浣布。

谢明澜端起冷透的君山银针,瞥见裴砚又在灌舞姬喝酒。

他衣襟上的胭脂印多出三西处,金错刀却不知何时换到了左侧——正是最趁手的拔刀位置。

"姑娘的耳坠..."春杏突然低呼。

谢明澜抚向空荡荡的耳垂,摸到粒冰凉硬物。

借着斟酒动作查看,竟是裴砚的翡翠扳指,内壁刻着极小的"澜"字,墨迹犹新。

殿外忽起喧哗,漕运总督的惨叫划破夜空。

谢明澜起身时带翻酒盏,看着琥珀光漫过案上《周礼》,突然读懂裴砚眼中未尽的深意——他白日马背上的醉态,与此刻殿中癫狂,原是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更鼓再响时,谢明澜捏碎手中冰裂纹瓷盏。

瓷片割破指尖,血珠滚落在火浣布上,竟慢慢显出一行字:今夜子时,漕船起火。

她望向殿角,裴砚正用染血的指尖在舞姬背上画符。

西目相对的刹那,少年勾起带血的唇角,将沾了胭脂的酒液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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