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倏的低下头,装作这段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以前他上班,每逢这个时候还可以振振有词。
但是,去年退休了。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除了和老婆一样的退休金,没有任何持续新鲜的资金输入到家中,地位一落千丈。
不过,他是不在意的。
打是亲骂是爱,老婆害羞就靠骂我表达爱了,中年男人很是会安慰自己。
他那乐观到无可救药的好脾气就是年轻时锋利的斩女刀,直接在周围男生还打光棍的时候,劈晕了直爽的老婆,一路倒追着过了一辈子。
骂就骂几句呗,反正她倒追的我。
这是男人心里的定海神针。
中年男人姓韩,这是他的家。
趴在地上擦地的是他老婆,隔壁屋子里的是他唯一的女儿——韩芯。
三伏天不开空调,全是为了这个丫头两天后的司法考试。
隔壁房间是一间略小的卧室,但是靠墙书桌和一大排摆满书的书柜,让这间屋子里的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书柜里书大多都泛着黄,有的还卷着角。
触手可及的地方是满满一架子的司法考试辅导书,和桌面上摞了一米高满满当当的试卷相映成辉。
床头也是书,但不限于考试用书了。
凌乱的堆起来,显然是随手乱放的:有《毒物研究室》,《法医科学研究室》,《犯罪手法系列2》等,其中《毒物研究室》的中部露出一张书签,淡粉的铅笔色有一点点的绿,因为书签的一角卷了起来,无法看清到底是什么画。
但因为这一点点的粉绿,让这间中性色彩的凌乱书房兼卧室的空间,多了点女性的感觉。
床上整整齐齐的堆叠着浅灰色毛巾被和枕头。
枕头上压的坑还留在那里,褐色的凉席随着日影的偏移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直到墙边的衣柜被染成青灰色,门口白色镂空刺绣的门帘无力的被风扇扯动着,韩妈妈探进头,悄悄嘟哝一句:“差不多该睡了啊!”
黑色的人影依旧那么一动不动的停在桌边。
暖黄的台灯光在这样溽热的天气里显得更加炽热,黑色的影子似乎也被烤热了,浓缩了,显得格外的黑。
这样的不为所动,形成一种威严的肃穆感,似乎任何与之不和谐的举动都成为当然的“错误”
。
韩妈妈的好心提醒不小心被包裹进这份“错误”
中,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快速缩了回去。
韩氏夫妻严密的关紧自己卧室的门窗,小心的打开一点点空调。
韩妈妈再三确定,空调的凉风从门缝钻出去的强度,不会造成杀伤性影响,才蹑手蹑脚的上床睡觉。
后天,后天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开空调了。
哦,不,考试期间不可以,那就再忍两天,反正这天大地大没有考试大的日子快过去了!
韩芯今年27岁,研究生毕业两年,就是因为司法考试没过,在律所始终无法转正。
这一次,已经是她第三次参加司法考试。
到了这个时候,不需要任何外来的压力,参加者自己的压力就足够让人崩溃。
但也不尽然,因为这都是外人的揣度。
当事人究竟怎么个重点排序,是不是有特例,谁知道呢?
这时,桌上的手机轻轻的震动起来。
韩芯动了动,不耐烦的扭了一下头,伸出手正想摁了,又迟疑了一下。
停了停,拿起手机接通。
对面是公事公办的声音,措辞很客气,语气不容商量:
“韩芯吧?我是小秀山路派出所的,萧壑现在在这边。
你来一下吧!”
一声长长的吸气声,再跟着明显平抑怒气的呼气,小巧而挂着汗珠的嘴巴一张一合:“我马上到!”
时钟指向一点,展氏夫妻都已经入睡了。
防盗门熟练而轻巧的关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女生熟练的签字盖章,几乎剃成板寸的短发根根直立,到很呼应她现在的心情。
旁边的男生站的笔直,似乎专门练过。
不过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德行,有股从娘胎带出来的不可救药感。
“好了没?我困死了。”
男生使劲儿睁了睁不大的眼睛,“你来这么快干嘛?明儿再来接我呗,我连觉都没睡。”
旁边值班的民警瞪了他一眼,又看看眼前认真办手续的女生:“知足吧萧壑!
下次要不我通知你妈?”
“别!
千万别!
洪叔,我妈要知道我来这儿,肯定出门给我送太平间里去。”
萧壑难得出现惊慌的神色,虎背熊腰的身形突然就软了。
“不想走是吧?”
韩芯突然放下笔,眉目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伸手把眼前的文件推给民警,“洪叔叔,打扰您啦!
我后天考试,考完了再过来领他。”
说完真的就走了。
萧壑开始还不信,眼巴巴的瞅着韩芯都走到门口了,才着急的喊起来:“不会吧?!
你真走了啊!
不能啊!
喂喂,你别走!
我真没打架!
我是被冤枉的!
我说、我说,别走!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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