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沅被他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得倒退两步,却抱着他不肯放手。
为首的羽林卫首领正是吐谷浑首领慕容曦光,他见此情景,忙脱下一身铠甲,过来要把洛北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褚沅却摆了摆手:“等一等,曦光。”
慕容曦光不明就里地顿住步子:“褚姊姊,大哥哥比你高大太多,你这样撑不住多久的。”
“我知道。”
褚沅张了张口,露出一个苦笑,“只是......洛公子的手臂被他们打断了,你得命人卸下一只门板来抬着他。”
慕容曦光惊得脸色煞白:“这帮畜生.....”
他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往崔湜脖间一横:“是你干的?!”
崔湜怕他立刻就要自己给洛北偿命,被吓得六神无主:“不是我,不是我,是周利贞,大理寺的周利贞......”
“慕容曦光!”
褚沅喝住慕容曦光,“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去在圣上面前狠狠奏他们一本。
走吧。”
慕容曦光冷声道:“太便宜这些东西了。”
他收了刀,已有机灵的羽林卫卸下两块门板,又在门板上铺了些稻草,把洛北抬到门板上,一路送到了外面的马车上。
褚沅已叫人拿着自己的名帖去请太医,又嘱咐慕容曦光道:“曦光,洛公子伤成这样,身边离不开人。
我带他去我的别院居住,你代我入宫向圣上复命。”
慕容曦光低声应允,带着一众羽林卫往宫中去了。
褚沅则命车夫一路快赶,马车飞驰,穿过坊墙高启的长安城,草长莺飞的曲江畔,停在一处朱门大户之前。
已有机灵的侍从停在外间,一路抬着伤者入了正房主卧。
已有三两个民间郎中抱着药箱等在门口。
褚沅与他们交谈几句,叮嘱他们事事小心,才命他们进去照拂洛北。
几个民间郎中都是做惯了事情的人,得了命令,立刻伏身开始替洛北处理伤口。
褚沅也不打扰他们行事,只走到洛北身边,静静注视着他的面容。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太医院李院判到了。
褚沅迎了出去,与院判寒暄两句,塞上两块小金条,才请他入内诊脉。
李院判收了钱,脸上笑容越发深了:“褚学士奉圣谕行事,老朽自当从命,何必如此客气?”
褚沅笑道:“圣命是圣上的恩德,钱财是我的心意。
此人关系重大,他的性命,就要托付给李院判了。”
李院判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他伸手试了试洛北的脉搏,不由得“哎”
了一声:“这......”
“院判但讲无妨。”
褚沅起身,把李院判请到外间。
“褚学士,此人伤势虽重,但并未伤及肺腑,多加修养,可以恢复。
只是......他脉象沉迟,恐怕是心中郁结未解。”
李院判捋了一把山羊胡子,“说得通俗些,就是他自己并不想醒过来。”
褚沅一时怔住:“李院判可有什么办法?”
“老朽只懂药理,不懂人心。
我一会儿开出药方,辅以膏药,可以缓解伤势。
至于他的思绪,恐怕还是要褚学士自己想办法。”
李院判拱了拱手,在纸上写下药方。
褚沅也不为难他,连道几声谢,将院判送了出去。
她回到房中时,几个郎中已将伤口处理完毕,替洛北换上一身崭新丝袍,退了出去。
瑞兽形状的鎏金香炉在屋子一角燃着沁人心脾的安神香。
褚沅坐到自家兄长床边,抬手替他拢了拢散乱的发丝:“阿兄......”
她低声开口,像是在问洛北,更像是在问自己:“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非要求死不可呢?”
死亡......到底是什么样子?
纵然足智多谋如洛北,也无法准确预料那一边的世界是何模样。
此刻此时,他孤身一人,正在看不到尽头的迷雾里行走,四周寂静无声,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没有。
洛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到眼前有两个虚虚的人影,追到前方一看,才认出是他久未谋面的父母。
他们停留在他记忆里的年轻的样子,正带着笑容,互相交谈。
然而无论洛北如何说话,他们也充耳不闻——不一会儿,他们四散而去,成了迷雾中看不见的沙尘。
洛北心中一沉,脚下却没有停留,只定定地继续往前走,眼前有一位端方老者,正对着一方书卷静默沉思。
“狄公——”
他喊了一声,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
狄仁杰也没有和他说话,只兀自沉思,不一会儿,也隐没在迷雾之中。
而后是阿史那献、是默啜、是阙特勤、是郭元振、是姚崇、是张柬之、是裴伷先、是褚沅.......人们如走马灯一般地出现在他面前,又一一地隐没而去。
洛北不由得停在原地,心中却无限悲凉:“为什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