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眉六点多就到了,小夫妻手忙脚乱地穿衣、做早餐,公婆仍睡着。
她积极表现,抱着那孩子又走又摇,一会儿丈夫去上班,婆婆出去买菜,公公去打麻将,妻子把孩子接过去喂奶,她便能腾出手休息一会儿。
坐在椅子上,望着婴儿那初生的、细嫩的皮肤,她试图唤醒对于自己流掉的那个胎儿的痛惜之情。
她的骨肉,在她的腹中待了三个多月,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有满满一手掌那么大了......像个拙劣的演员催促自己哭。
最后霍眉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没有母性的人。
好嘛,就算不思念未出世的宝宝,大过年的,独处他乡,总该思念起谁吧?
窗外在下大雪,天是阴的,整个世界都被灰白的絮状物掩埋。
站在灯光明丽、暖色调的客厅中,她用额头抵着窗玻璃,额头都冻麻了,仍然想不起自己思念谁。
父母,不怎么思念;振良,其实也不太思念。
对于霍眉来说,知道振良身上有钱、身边有引导者、还在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这就够了。
振良过得很好,她放下心来,不会格外去想他。
一天下来,徐太太对她很满意,将工资暂定为每月六块三百文。
临走时又给她包了个小红包,里面装一百文、两块水果糖。
“新年快乐,霍小姐。”
这位矮小的徐太太其实比她还年轻些,但是当了妈,笑起来就有完全不一样的慈爱意味,“你过年不回家也不容易,一点小礼物,请不要嫌弃。”
霍眉谢过她,走入纷飞的大雪中。
手脚冻得疼,却完全不想回漱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碰到个买烤红薯的小贩。
原价是二十五文一个,她见那小贩在收拾东西,作势嫌贵。
小贩急着要回家,干脆十五文卖给了她。
霍眉终于知道自己思念谁了。
她想给席玉麟带一个,再问:猜猜我花多少钱买的?
正月廿三,漱金戏班子总算回来了,在巴青演的第一出戏便是《白蛇》,一个名叫付兰香的师姐演白素贞,刘靖演许仙,马裕演青哥,席玉麟演小青。
场次空前爆满,甚至有许多人挤在过道里站着。
霍眉当时不在,是晚上回来听穆尚文说的。
“那个钟擎也来了,”
她道,“结束后,每人赏了三块,但是拿了十块给席师兄。
硬币还没插他头冠上呢,他转身就走。”
这人是这个德行。
穆尚文接着说:“师叔不在,钟擎还专门找到大师兄说,想私下里见席师兄一面。
时隔这么久,大师兄第一次找席师兄讲话,席师兄却不理他,他把那个门轴都要摔断了。”
“席玉麟也忒不知好歹。”
“不。”
穆尚文正色道,“钟擎甩了他两次脸子,今日还回去,账才是算清了。
只是大师兄是个怕事的。”
“我以为你挺维护席秉诚呢。”
“他可怜呀。”
霍眉不由得感慨小姑娘真是长大了,以前只知道谁错谁对,现在还懂得谁可怜了。
遂赏她一颗水果糖。
穆尚文拿着糖发呆。
过去人手不够,很少演白蛇;而如今有了第一场后,白蛇便一场一场的演起来。
霍眉这次才知道在嘉陵酒店门口演的那一场还是删减版,完整版有十六个小时,每个角色都配备好几个演员,轮换着上场。
某天她回来时还没结束,睡觉前还没结束,醒来后仍没有结束,端茶水、干果、宵夜的侍者来来回回地跑。
甚至连徐太太也问起来:“听说你从前在漱金工作?”
“是的。”
“漱金最近名声噪得很呀。
不过我屋头个跟我说,还是赶不上分流之前的光景。
几十年前的白素贞是最好的,几年前的也好,听说却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徐太太流露出非常惋惜的神色,撅起水润的嘴唇,半晌没说话。
霍眉一看她这副恨不得当全天下人的妈的样子就感到很喜欢,从果盘里拿了颗葡萄,喂到她嘴里,“新的白素贞就不太行。”
“确实没听人提起她。
我屋头个呀,还有几个朋友,但凡看过的都说全场最漂亮的是小青。
你是见过的,你说说,她有多漂亮?”
霍眉莫名得意起来,“比香粉盒子上印的影星还漂亮!
身段也好,美中不足的是——是个男娃娃。”
徐太太万分惊讶地“啊”
一声,小声嘀咕道:“到底还是梨园行的……男人扮女人,这我就看不下去了。
太下流。”
霍眉不给她喂葡萄了,抱着宝宝起来走了几圈。
第76章坠楼又有一批新鞋子做出来,她送……
又有一批新鞋子做出来,她送了两双虎头鞋给徐太太,徐太太回了一个三角形的小蛋糕。
菠萝味的。
“席玉麟!”
她兴冲冲地一路跑回练功房,没见着人,又往戏楼里跑,见着了,“看看这是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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