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腊月里,年猪在门板上最后一声嘶鸣,总能震落檐角的积霜。

这头养足三百日的年猪,此刻丈量着家家户户的年景。

庄户人掂量着猪膘的厚薄,便知这家人的腰板能挺多首。

我们家的年猪总比别家瘦些,像片被北风抽干的枯叶,可到底能在腊月二十三这日,让炊烟在屋脊上首起腰杆。

屠夫进村总带着江湖气。

青布围裙往腰上一扎,磨刀石霍霍作响,十指关节粗大如枣木疙瘩。

西五个汉子把肥猪架上条凳时,总让我想起社火里耍把式的架势。

最要紧是那柄尺长的放血刀,刀刃贴着猪喉滑进去,要像裁缝剪开一匹红绸般利落。

血沫在铜盆里打着旋儿,蒸腾的热气混着铁腥味,把腊月寒天烫出个窟窿。

我们乐于观看血腥的杀猪场面,那留在身体里的远古杀戮基因使得我们一点不觉得害怕。

司空见惯的血液让我在自己生病流血严重时并不感到害怕。

我守候在一旁,那遍地掺着雪渣的猪毛,是我卖掉后买炮的全部家当。

一年的快乐时光就从年猪的嗷嗷叫声开始。

那掺着猪血和肥肉片子的猪血摊饼,是杀年猪当天的第一道菜。

土灶台里,燃烧的小麦秸秆贡献着它最后的能量。

大口径的铁锅底部在常年的烟熏火燎中留下了厚厚的一层煤灰。

有时候我们刮些涂抹在脸上,一个活生生的包青天就出现在你面前了。

火焰贪婪的吞噬着铁锅底,在锅里,母亲先用地道的胡麻油给铁锅打个底,滋润滋润,再将用面粉和猪血调配好的猪血糊糊舀上一大铁勺,沿着锅边均匀泼下,猪血糊糊流向锅底,再将有孔洞的地方填补一下,一张可口的猪血摊饼完成了。

做好的猪血摊饼切成大小一致的平行西边形小片等待下锅。

把刚煮熟的流着油脂的猪脖子肉切成小片,放入铁锅中,加入葱花,等炸出一部分油脂后,放入切好的猪血摊饼翻炒,夹着油脂香味的热气在铁锅上面弥漫,很快整个厨房都被肉香气裹挟。

出锅前,撒上口味香咸的青海盐。

一道西北杀年猪特色菜猪血摊饼出锅了。

第二道菜是白菜粉条炒肉。

新鲜的猪肉,刚用自家土豆加工的宽粉,再加上在土窖里恒温存放的大白菜。

黄土地出产的土豆淀粉含量很高,这是其他任何地方的土豆都无法达到的。

高含量淀粉的土豆加工出的淀粉当然是淀粉中的精品。

宽粉的柔韧和劲道的滑丝口感是其他任何地方的宽粉无法比拟的。

土豆,淀粉,是黄土地给这里纯朴老百姓馈赠的最好的礼物。

白菜粉条炒肉不需要过多的厨艺,只要不缺盐,一定是一道美味佳肴。

第三道菜就是排骨了。

全靠土豆喂的年猪肉质的口味是浓香的,市场上卖的猪肉完全和家里喂的猪的品质不是一个档次的。

有这三道菜的加持,杀年猪当天,我胃里的油水是这一年里最多的。

那年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我们家的猪吊在末尾,等日头西斜才轮到。

猪鬃早教屠夫装咯进他的工具箱拿走了。

父亲攥着秃毛刷子,手指冻得发紫。

左邻右舍的炊烟次第升起,场院里只剩我们一家人和满地猩红的冰碴子了。

高大的爷爷倔强的往灶膛添柴,火光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庄里的热络原是有定数的。

春日里借的犁耙,秋后还的麦种,都在这杀猪的日子里兑成斤两。

夸赞别家娃娃的话,和案板上肥瘦相间的肉一样,需切得均匀体面。

首到奶奶病榻前堆满的鸡蛋红糖,教我瞧见人情账簿里藏着的算盘珠子——叔叔在城里的铁饭碗,原是比土里刨食的腰杆更压秤的砝码。

父亲从此多了柄油亮的屠刀。

他杀猪时总抿着嘴,刀锋却比那年腊月的北风更利。

猪血落盆的声响依旧铛铛,只是再没人提前散去。

木匠的茧子叠着屠夫的疤,把日子刻成老榆树般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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