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玉絜点了炭盆烧书册,随手抄起一个珐琅瓶砸向门扉。

瓷片碎裂的声响很刺耳。

外头安静下来,韦玉絜呆呆看着舔上书卷的火苗。

火苗烧成火焰,火光窜起来,她回神去夺回书册。

不能任性,不能放弃,再熬一熬。

两扇门被男人踢开,他本已经静声缓神,想容彼此静一静,却忽见火光方情急入内。

妻子独处的室内起火,为人夫者都会进来,他没有错,有的是人之常情。

但他们之间,总难有“人之常情”

他不进来,韦玉絜已经抢回了书,他这般破门而入,她便本能地掩盖。

她将已经带到盆沿的书册又重新送了回去,甚至恐他来夺,还覆手在书上,捏碎烧过的纸张,催速化成灰烬。

浑然不记得自己一只手就这样陷在火中。

“你作甚?”

崔慎上来拽开她,拖着她避开火焰。

韦玉絜看着彻底被火焚毁的书册,一把推开他,“我就要想一个人待会,一个人!

能不能听懂我说话?能不能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能不能别让我看见你?”

韦玉絜吼出声,拂袖踏出门去。

书册烧毁,火势慢慢小下去。

火光明明灭灭,跳跃在男人眼眸。

显然书上所载几何已然看不清,崔慎也无心要去辨别。

但他这会确定这应当不是韦玉絜要送给父亲的寿礼。

因为五月里,她还回去司徒府同韦渊清商量寿礼的事,显然是还没有定下的。

而这两本小札她去岁就开始写了。

崔慎颓败地坐下身来,只觉诸事一团麻。

成婚这些年,他仿若从未看清过她,也不知她真实心意。

能不能别让我看见你?

韦玉絜离去前最后一句话盘寻在他脑海。

他忽就想,这是不是就是她的真实心思?

原从成婚前,她便已经用行动实实在在告诉了他,又在成婚后字字诉于他面前……

“公子!”

碧云的声音打断他的浮想。

崔慎抬眸看她。

“夫人出府了,已经小半时辰过去,要不要去寻她?”

崔慎眉心抖跳,猛地站起身来。

外头夜色深浓,已是长街宵禁的时辰,她一个妇人竟孤身走了。

第34章业火

韦玉絜没想要特意离开御史府。

她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但不知怎么就走出了府宅。

出了门,她又鬼使神差回了司徒府。

司徒府府门已经闭合,门前两头石狮子都现出沉睡模样,看不见白日里威严刚猛的姿态。

唯有门前雕蟠石柱莲花台上两排羊角灯,照出光亮,将她身影拉得又细又长,铺在台阶上。

她仰头看了会匾额,退身离开。

绕过东墙跃身上了屋脊。

三公府邸,守卫堪比王府。

但她王府也进了,何论这处是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总是熟悉些。

她掀开数片瓦砖,纵身入了韦济业的房内,落地时候手中已经握上了从发髻拨下的簪子。

黄金凤簪,被屋顶流泻的月华拢着,发出幽冷浅淡的光。

从书案到暗格,从卷宗夹层到匣盒,韦玉絜都没有寻到玉令。

她走来床榻,掀被出簪,近身的距离方发现榻上无人。

伸手摸去,被褥是冷的。

环顾四下,冰鉴未开,香薰未点,韦济业不曾歇在寝屋。

可是这个时辰他不在这又会在哪?

韦玉絜身心疲乏,从屋顶出,盖上砖瓦,飞身离去。

离开司徒的片刻里,她看见韦渊清的屋子还亮着灯,小儿玩闹不肯睡去,兄长嗔怒过来抱走她。

韦渊清和崔悦笑着让他们慢些,而后相拥的身影投在窗牖上,未几烛火灭去。

韦玉絜像游魂一样走在府外东墙下,走了两步停下,回首隔墙又看。

不知是在看父亲还是孩子。

她想起崔慎,他已经二十又七,依旧膝下无子。

又想自己,其实无父无母。

她低头走着,因前头御轻功来去,发髻已松,鬓角微散,腰间环佩上的流苏也不甚齐整。

夜风逆面而来,整个人凌乱又狼狈。

韦玉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能去哪,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走。

“哪个不长眼的,挡我家公子的路!”

“这个时辰怎有孤身在外的妇人?”

“这是被哪位爷半路扔下车了还是被哪处的主母逐出来了?”

……

韦玉絜被一群酒气熏天的男人围住,有人推了她一把,有人拉过她披帛,有人嗅着她长发,恶臭的鼻息喷在她脖颈间。

她踉跄着往后倒退两步,背抵在巷口粗粝的墙角上,下颌被人捏住被迫抬起了头。

不远处的灯光跃入她眼眸,她半眯着眼,看清楚周遭环境。

这是来到了平康坊。

她走在黑暗中,想要寻处安静地,却因本能逐光而来。

可是这亮在黑夜中的光,越是深夜越是烛火明亮的地方,喧腾人世里唯有一处——秦楼楚馆。

韦玉絜笑出声,半阖的眼眸睁开,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

是长安城中的花花公子,宋琅。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花间柳巷处的常客。

韦玉絜拢在袖中的手拇指扣起,四指齐并,已经化作掌势,须臾间就要凝出掌风,却又松下探出袖口,握住男人手腕。

她还有一点理智,面前四五人都是官家子弟,连带随行的七八奴仆,十二三个人,她要杀,得都灭口才行。

风口浪尖,她不想节外生枝。

“妾同夫家争执,无家可归。”

妇人指尖摩挲,勾着男人,话语声声灌入他耳际,“但还请宋公子猜一猜,妾这般行走于黑夜长街,可是当真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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