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鹭欢鹂只能听个大概。

他说这可能是自己过的最后一个新年了,无儿无女,这最后一年的红包就送给华雀的孩子吧。

说完他老泪落下,不觉让人唏嘘。

珍鹭看着章大爷,忽地想起自己当年伺候的第一位客人还是他,短短两年物是人非了。

三个人站在大街中央,背对阳光。

这章大爷咿咿呀呀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家里来找人的小厮搀了回去。

欢鹂珍鹭只当他是糊涂了,便冲他挥了挥手准备抱着孩子离开。

“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什么?

“到老始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

章老爷被小厮们围簇着,撑着拐杖忽地蹦了起来,好像要把最后的话说给两位姑娘听。

“切莫纠缠!

切莫纠结!”

“老爷老爷,糊涂了快回家吧,少爷小姐等您回家吃饺子呢。”

“老爷怕是又认错人了……”

“记住!

记住!

世道如此,莫纠缠啊!”

章大爷声音渐弱,欢鹂抱着孩子看他老人家被生生架走,叹了口气叫上珍鹭还是快快回去吧。

可谁知她唤珍鹭,珍鹭没应,她回头看珍鹭竟一直盯着章大爷被架走的那处。

她半张着嘴巴,那双泪眼忽地好像

化开了……

“三分人事七分天……”

“怎么了?”

胸中白雾散开,江河平静,水流平静。

散开后,白茫茫一片。

珍鹭忽地笑了但是她又哭地厉害。

欢鹂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能嗫嚅了几遍刚才章大爷说的几句话。

仍是不清楚。

只看珍鹭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她的神情已经分辨不出悲喜。

只抬头对欢鹂和孩子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回家吧欢鹂,以后的日子。”

还长得很呢。

这梅州啊。

自古以来,盛产人间悲喜。

数百年光阴春秋,竟是一个姑娘都逃不出去。

“你便放心去吧,我就不走了。”

一块崭新牌匾被擦地透亮,珍鹭站在笼馆门前,当着梅州城百姓的面揭下了红布。

红绸倾斜而下,牌匾高高挂起,露出了三个字。

春息楼

“今日请父老乡亲前来赴宴,一来是为了答谢各位对往日笼馆的多加照料,这二来……”

珍鹭仰头看着那身后的新牌匾,再看看馆内一众穿着新衣裳的姑娘小伙儿们,她笑了笑,摇摇举杯对向诸位看客。

“二来,就是让大家做个见证。

从今日起,梅州再无笼馆,只有春息楼!

我春息楼日后再无皮肉生意,再无买卖姑娘人口!

此刻这杯烈酒,我先干为敬,誓酒入喉,烦请今日在场诸位监督我宋贞,若犯以上两条,我便亲去官府,以儆效尤!”

“春息春息,望诸位来到此地,如沐春风修养生息。

人生坎坷崎岖,艰难险阻,春息楼愿为人间漂泊浮萍永开大门,祝君余生永沐春风!”

她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馆口鞭炮点燃,烈酒已尽,瓷碗碎地。

十里乡亲拍手叫好,金辉散落,这头顶的天还是一样的天,可是胸口的心好似搬开了石头,投进了光亮。

迎来送往,食客络绎不绝。

梅园摘下悬挂四十九天的灯笼白幡,安心送走了故人。

终是让故人在踏上离路时,看不见笼馆二字。

辞旧迎新,春日永存。

珍鹭站在馆口看着热闹熙攘的园子,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了。

她叹了口气,先前豪情万丈痛饮烈酒。

现在万般心绪涌上心头,让她湿了眼眶。

“你看啊,好不好看?”

宋梧站在她的身侧,满园百日红好看,满园的笑脸好看,这罩在七层浮屠身上的笼子,总算是……破了。

本以为破开它的该是刀枪剑戟,却没想到竟是缕缕春风。

华雀良言,她一直说的,都是对的。

就是破的太晚太惨痛。

以至于好多人都没能看见。

“她们会看见的。”

宋贞看着忙碌,吵闹,又充满烟火气的春息楼。

一屉屉包子往外提着,一壶壶花茶往外端着。

客人聊天吃饭吃地开怀,小孩儿在海棠树下荡着秋千,姑娘嬉笑怒骂全是发自内心。

她看着高兴,高兴的时候不能哭。

她掏出手绢使劲擦了擦脸。

宋贞说她们会看见的。

“以后这梅州下的每一场雨,吹的每一阵风,落的每一片雪花,都是她们。”

她们会看着我继续走下去,继续带着春息楼好好的生活。

欢鹂、小春,她们都在这里。

每个人都在。

每个人都是人间漂泊浮萍,这个地方,就是所有人的家。

“所以,你且去吧,我不走了。

我要留在这里,等所有人回家。”

遥想十多年前。

有个小姑娘,从宋贞变成了珍鹭。

十年光阴,又让她变回了宋贞。

若不是笼馆中人,任谁都想象不到这十年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人间悲喜。

那里有姐妹团圆之喜,也有姐妹离别之痛。

有新婚喜,更有生离苦。

有惺惺相惜,有死生同寝。

有一跃而下的孤勇,也有大火烧尽的枷锁。

有人说不出一个字,却保了春息楼的生。

有人道尽千言万语,铺了春息楼的路。

所以诸位看官,您问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能一生叹息说真乃人间大梦,悲喜轮回,遥看故事最初,竟不忍再说。

还是说说后面发生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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