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誓一般,“我会为你挡下这些劫雷。”
他害怕她的眼泪,那让他觉得,比死更难受。
宴北辰黯然地想,他生来就是多余的。
父母不要他,连养育他的姑姑,也要抛弃他。
没人喜欢他,更没人需要他。
他生无长物,拼命活下去。
贫瘠的年少时光,他看见遥不可及的瑰丽天光,仰头用手掌接住。
然后,繁亮的星滑落,流过他的指隙。
看着满地余烬,宴北辰便明白,那些美好的东西,终究不属于他。
他只配站在地狱里。
他当然喜欢画酒,也想当豪掷千金的人,引她回顾。
可他的世界空空荡荡,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幸好,还有一条性命,可以给她。
“我将性命赌给神明,今日输了,要死在这里。
可你还不能死,你要替我去看山川河流,浮生百态。”
少年声音飘忽不定,如同梦呓。
这样的话,不过是绞尽脑汁,想为她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神墓留下性命,注定应验诅咒,死在苍野。
所以不必为他感到伤心。
“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的。”
他黑眸水光颤抖,望着怀中姑娘喃喃,“画酒,我爱你爱得好辛苦。
下一世,换你先喜欢我,好不好?”
风云际变,日月倒悬。
天地都在被狂风洗劫,除去雷鸣,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苍野下起雨,浇湿每一寸土地。
滂沱大雨夺去少年仅剩的生机,他灰败的眸中,倒映出最后的场景。
场景中,他只用站在原地,说一句喜欢,少女就绽开笑意,冲进他怀抱里,仰起小脸:“我也喜欢你,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这都是宴北辰幻想的。
可他心满意足,微笑着合上眼。
虽然画酒总不相信,但被她怀疑拒绝的每一次,他都很痛。
那颗不存在的心告诉他,他依然在喜欢她。
不,不是喜欢,而是深入骨髓的爱。
当日在云水居,画酒存心戏弄他:“你有多爱我?”
那时他有自己的骄傲,不肯作答。
而现在,宴北辰终于可以,以行动回答她。
他这样自私贪生的邪魔,已经爱她到,愿意舍却性命,替她死在劫雷之下。
*
宴北辰合上眼,鲜血已经染红画酒的肩膀。
画酒看着前方,眼眸倒映出,不尽的熊熊业火。
业火蔓延,烧尽苍野的生脉,唯独避开她。
不知看见什么,画酒满脸是泪,终于悲恸出声,伸手回抱住少年。
感受到微弱的力量,百骸剧痛下,宴北辰挤出最后一抹苍白微笑:“这一次,不会再把你抛下。”
他想起了,早就消逝在滚滚红尘的过往。
原来,她早就毫无保留喜欢过他。
他错了。
但这一次,不会再丢下她。
向天借来的五百年,浪费掉四百年,剩下不足百年,去相识相知。
匆忙得,寒雨晚来风。
如果再多一些时间……
眼皮似有千斤重,宴北辰忍不住想,再多一些时间的话……
可惜已经没有时间。
第91章
应劫之人身死,劫雷敛合,天空澄净,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东方泛白,世界重归宁静。
燃烧的业火中,画酒看见的是,她死那日,苍野灭世的劫雷。
紫雷下,青年抱着她的尸体,脊背显得单薄。
宴北辰一袭黑衣,在紫雷照耀下,奇异的艳丽。
隔着时空壁垒,他抬头看见画酒,毫不惧怕上空万钧劫雷,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第一道雷劈下,他就直挺挺跪下去,嘴角溢出血丝。
……
重新睁开眼,画酒早已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回抱住少年。
少年躯体冰凉,画酒轻声在他耳边说:“宴北辰,我原谅你了。
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可少年早就没有生息,不会回答她。
坐在尸山血海中,经历两世堆叠,画酒想明白很多事。
在苍野时,小神族拿长戟指着她,他不认识她。
画酒熟识的故知,早战死在苍野。
而父亲也没有抛弃她,他死在噬魂境。
神界为大局考虑,隐瞒星沉言死讯,秘不发丧。
青瑶她们为了权力,默认这种做法,以星沉言的口吻,放弃寻找,在她们眼中失去神心,默默死在某处的画酒。
空气中飘浮着烟尘与血腥气,画酒困倦得睁不开眼,再也无法抵挡本能,松开抱住少年的手,沉沉合眸,倒在焦黑的土地上。
*
战后第三日,上古战场,尸横遍野。
画酒醒来,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从尸山血海中爬起来,浑浑噩噩前行。
她忘记自己是谁,直到耳边有人问她:“他是谁?”
画酒茫然回头,身后只有尸体,面容模糊不清。
她不记得,只好摇摇头,继续前行。
复行两步,断剑将她绊倒。
那是宴北辰的剑。
匍匐在地时,画酒听见锁链拖行的声音,抬头望向浓雾深处,高大人影不疾不徐,正朝她走来。
那也是宴北辰。
他有往生骨,于是淬净血脉,浴火归来。
可回来的,是一个不再记得画酒的宴北辰。
重活一次,任何多余的情感,都会被往生骨清洗遗忘。
想明白这些,画酒伏在地上,像只颤抖小兽,无声落泪。
她记起少年咽气时,在她耳畔说过的话:“画酒,请不要忘记我。”
因为知道注定被遗忘,所以才不死心,偏要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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