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酒没有被雨惊醒,却被陌生冰冷的怀抱吓到。

有人将她从藤椅上抱起来。

“你是谁?快放开我!”

画酒慌忙想推开,却只摸到粗糙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那副瘦弱佝偻的身躯。

周围混杂着凛冽气息,像被突然丢进雨后密林,草木味道拼命往脑子里钻。

怀抱的主人虽然瘦弱,但画酒没能挣脱。

那人径直往屋里走,将她放置在软榻。

安排妥当后,退开几步,不再靠近,疏离有分。

突然闯进陌生人,画酒很不适应。

可无论她如何询问,那人既不回答,也不离开。

戒备相处两日,那人始终像条沉默影子,总跟在她身后,赶不走,甩不掉。

“他”

是个哑巴。

画酒不确定他的性别,只知原本接手的侍女不愿来,便派他来顶下差事。

要不是身有残缺,他肯定也不会来这里。

正常魔族早都避之不及,小哑巴无处可去,在外面被人嫌弃排挤,只好来这里照顾她。

被遗弃的小院,瞎子与哑巴,还真是绝配。

画酒自嘲笑笑,无神的眼轻轻垂下。

起初她不想与任何人产生牵连,不想多出任何软肋,总是下意识拒绝帮助,甚至冲他发火。

“听不懂话是吗?我让你离我远一点,不要靠近我!”

小哑巴沉默听着。

画酒以为他听懂了,然而下一次,他还是不改,并不在乎她的冷言冷语。

无论她躺在哪里睡着,醒来时,总会在柔软的床上。

每日清晨,小哑巴一来,画酒就知道,天亮了。

或许是同样身有残缺,从排斥到怜悯,再到接受,画酒用了五天时间。

小哑巴是个奇怪的朋友。

“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

画酒试探问。

她很好奇,这些天来沉默照顾她的人。

小哑巴愣了好久,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画酒将自己两只手交握,耐心给小哑巴示范:“握手。”

这次小哑巴终于懂了。

递来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有新伤,有旧伤,纵横交错,充满在底层挣扎的艰辛。

在魔界,但凡被当个人看,都不会允许身上留下这样丑陋的疤痕。

画酒抿紧唇,小哑巴过得比她想的还糟糕。

她不想欠任何人情。

摸索着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小哑巴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拉开妆奁盒最上层,摸出修理指甲的秀致小剪。

画酒表示,让小哑巴捧只碗来,她放血给他补一补。

手上那把小剪很快被抢走。

小哑巴将它扔得老远,向来好脾气的他,一整天没往画酒身边凑。

再后来,小哑巴的手就好了。

越发熟悉后,画酒叫小哑巴离她近一点,摸索着,想捧住他的脸。

也许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小哑巴下意识想躲。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画酒出声安慰,轻轻凑近。

小哑巴纠结一会儿,终于容许她捧住自己的脸。

然后画酒摸到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丢进人堆里,十年都不会发现那种。

“你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画酒嗓子有些干涩。

小哑巴抬起乌黑的眼看她,与他对视的那双眼,没有丝毫神采。

他将手掌覆在她上面,不轻不重点了下头。

原来小哑巴是可以交流的。

画酒颇感惊喜。

她放低声音:“你能带我一起出去吗?我想离开这里。”

画酒仔细考虑过,所有人都忙着宴北辰和青瑶的婚礼,没人在意她一个瞎子,她完全可以趁机和小哑巴一起蒙混离开。

要是不巧被抓住,那她揽下一切罪名。

在她说完之后,时间仿佛凝结,像蜿蜒的河流,顷刻就冰封万里。

小哑巴只是哑,并不是傻,吓得甩开她的手,连忙拒绝。

被甩开后,画酒沉默,不再提这件事。

她不能奢求任何人去为她冒险。

或许是怕她生气,小哑巴离开了,又回来了。

他去而复返,递来大把香甜的果子,想讨好她。

其实画酒都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讨好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小哑巴也很孤独,除了她以外,没有别的朋友。

画酒接过一颗,咬了一口,口腔内,脆甜果肉瞬间爆开。

第一次知道,原来魔界还有这么好吃的果子。

见她喜欢,小哑巴干脆蹲在她面前,不停投喂,直到画酒摆手,再也吃不下。

接下来的日子,小哑巴总是不遗余力逗她开心。

有花开,他采来,细心将小白花别在少女鬓边。

“好看吗?”

她问。

小哑巴将她的手放在脸上,不带表情地点头。

有清晨露水,他也收集,用叶子捧着喂她喝。

路边逮到只野兔子,小哑巴也不会遗漏,顺手抓过来给她作伴。

院子里,画酒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兔子,忽然就低下头流泪。

吓得小哑巴手足无措,慌忙替她擦眼泪,用身体揽住她。

单薄瘦弱的身躯,保护着比他更弱小的少女。

画酒抬起脸:“把它放出去吧,我不想它被关在这里。”

小哑巴提着兔子耳朵就扔出去。

这次他明白了,她是不喜欢活蹦乱跳的动物。

小哑巴的活动范围比较广,这段时间,魔宫的人都很忙,没人在意卑微的小哑巴又有什么突发奇想。

趁着这种便利,他四处寻找稀奇古怪的东西,手艺也五花八门,甚至拉过画酒的腕,拿出丝带,要给她编手绳。

因为这个特殊手艺,画酒开始倾向“他”

是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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