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他的动作,画酒抬起脑袋。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边开饭的场景。

只见众人围着一口巨大的沸锅跳舞,锅旁边放着一张大长桌,桌上红的白的糊一片,只剩下些残皮碎骸,看不出宰杀的是什么动物。

他们丝毫不浪费,哪怕是地上的残渣,也用手指扣起来吃掉。

吃干净后,众人开心地鼓掌。

宴北辰看向她,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画酒依言走了过去。

他扶近她的脑袋,轻声问:“看见什么了?”

凉息落在她耳侧。

画酒转眼盯着他,如实作答:“看见食物掉在地上,他们会像小鸟一样,捡起来吃掉。”

她只看见了他们的弱小。

宴北辰哭笑不得。

因为她很弱小,所以只看见他们的弱小。

而他很恶劣,所以只看见他们的恶劣。

他问:“你觉得那些人可怜么?”

画酒反问:“那殿下觉得他们可怜吗?”

“我是在问你。”

“可殿下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第30章

宴北辰被她的话整沉默了。

半晌,他叹息,拍拍她的肩,故意想吓她:“你口中的小鸟们,看你只像食物。”

画酒心下一沉。

再往草丛外看去,那群人没吃饱,手舞足蹈,又重新绑上来一个活人,捆在大长桌上。

他们用帕子堵住食物的嘴,寒刃划开柔软的腹部,取出喜欢的脏器,依次丢入大锅中涮熟。

甚至贴心取来大叶子,团成碗的形状,用来接食物放出的血,等凝结成块后再涮。

为了保证食物的鲜活性,直到仪式末尾,他们才舍得开涮腰子和心脏。

简直是群魔乱舞。

画酒有些反胃,捂着嘴跑开,扶着旁边红色的大树干呕。

但没时间给她平复心灵创伤。

宴北辰拉起她就要走:“走了。

再不走,你口中那些小鸟,就该拿我们当夜宵了。”

于是两人很干脆地跑了。

跑到一半,画酒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跑,还要留在那里,看他们吃饭?”

宴北辰心想,她这反射弧真够长的,平静说:“因为不让你亲眼看到,你就会像现在一样,拼命问问题。”

他最讨厌问题多的人。

麻烦。

今夜画酒胆子特别大,问题也特别多,她又问:“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去部落?”

她更想知道这个。

照理说,那些人打不过他,宴北辰不想去的话,谁也不可能压着他去。

“……”

宴北辰懒得回答她了。

还能因为什么,故意吓她,想看她出丑呗。

但这种话,他是决计说不出来的,晃到路边,砍下来一片硕大圆叶。

他抱着少女坐上去,岔开这个话题。

圆叶载着两人,向邪堕星的方向飞。

“不许再问问题。”

眼看少女张口,宴北辰打住,“再问扔你下去。”

于是好奇少女安静了。

路途遥远,这叶子飞起来又慢吞吞的,估计还有好几天的路途。

宴北辰眉目阴沉。

他赶时间,需要在压制不住毒性前,赶到出口。

在大荒的第十日午后,两人终于停下。

抬眼看,紫色太阳的下方,一道银线牵连着小小光点。

看似很近,实际上两人离那还有十几里的路。

之所以停在这里,是因为宴北辰已经压不住体内的毒。

他撑不住了。

黑衣青年难得失态,单膝跪在黄沙上,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

“你怎么了?”

蓝衣少女焦急跑过去,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

要是平时,他一定把她的手狠狠拍开。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

他连眼前的她都看成好几个重影了,只能虚弱向现实低头,任由她冒犯。

画酒心疼去擦他脸上的血。

那些血却越来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她的声音有些破碎:“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宴北辰好不容易恢复些神智,死死抓住她的手,抬起鹰般狠戾的眸:“听着!

等到天完全黑下去,太阳变成邪堕星,门就会出现。”

他看着远方,“你朝那边走,走到尽头,打开那扇门就可以离开,不用管我。”

时间来不及了。

在他死之前,他希望她能离开这里。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好心,只是尸体是走不出大荒的。

他不想让她死在这里。

不可否认,少女于万军中那一箭,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但不能打消他要杀她的想法。

他只想把她一起带出去,哪怕是一具尸体,也不能留在这里。

听见宴北辰让她独自离开,画酒拼命摇头。

他恐吓她:“大荒有很多蛮夷,你留在这里,会被抓起来吃掉。”

远处的草丛有窸窣动静。

不友善的目光正往两人的方向观望着,只是男人手中的长刀令他们畏惧,不敢轻易靠近。

宴北辰眼风带到那处,冲少女轻声道:“再不走,你可就走不掉了。”

他边说边吐血,肤色本就苍白,现在彻底变成一张白纸。

画酒赶紧安抚他,让他别再说话。

慌乱间,她终于想起十天前,宴北辰曾说他中毒了,马上就要死掉。

原来不是假话。

画酒生平第一次希望,那是他在骗她。

于是她捧起他的脸,最后一次认真问道:“宴北辰,你究竟中了什么毒?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眼神像一只可怜的小鹿。

像长命死之前那样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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