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打断让尺平彻底无处遁形,他停下正欲教学的手,假装若有所思地点两下头,然后起身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几种情绪同时朝他涌来,顶得眉头一酸。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存在于尺绫来说几乎毫无用处。

他在外面立着,深呼进去一口气,憋着抬头看天花板,双手叉腰身子微微后仰。

寂静的房间环绕思绪,让他更加意识到事实如此,太阳穴便隐隐作痛。

虽然是家里兄弟最年长的那个,同辈来说,对比于自己,尺言似乎更像是弟弟公认的家庭长兄,面面俱到、事事关心,担起大部分责任。

尽管在那几年,他和尺言都在同时照看年纪相仿的孩子,干差不多的事。

他自己大多数时候,基本都游离于这以尺言为核心的家庭之外。

这其中当然有血缘亲疏问题,但更多是性格不合导致的刻意保持距离。

他有时候会怀疑是否自己端得太高,但一旦浮现出拉近亲缘的念头时,一切想法都烟消云散。

只不过短短两天,自己就陷进去了。

他反思着自己,是否把这件事太当真,当事人自己也未必在意,甚至有过界的嫌疑。

门咔哒声响,缝里冒出雾气,伸出一颗小头颅。

尺绫发尖湿湿的,脸蛋烘得白白的。

正在反思的尺平互感背后热气,吓一大跳,转头看见弟弟。

所有替自己不值得的思绪在一瞬间收束,他保持镇定:“怎么了?”

尺绫裹一条小浴巾,低头,露出后颈和头发,“我看不到头发的泡泡。”

尺平一愣,松开叉腰的手,刚迈步的时候顿住,停下来摘下眼镜,再把门关上。

尺绫似乎习惯有人给他洗头,他弯腰低着头,安静等待着温水的冲洗。

熟悉感回来,尺平打开热水,他很久没这样做过了。

距离上一次还是七八年前。

原本其实已经很干净了,尺平还是给他冲了一遍,连着耳朵缝一起清理。

顺手拿一条小毛巾,给他包上,这件事有经验,倒得心应手。

洗漱完毕后,他领着尺绫出去,拿起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呜呜地狂啸,尺绫的湿发逐渐变成软发,在空中蓬松起来。

尺绫任由热风狂吹,不少根吹落的发丝缠绕手指,还沾在衣服上。

他呼呼吹两下,热风又把发丝吹到他的嘴边。

吹风机一关,聒噪的室内立马安静。

尺平把尺绫赶上床,“好了到点了,快睡觉。”

尺绫爬到被子里面,尺平帮他弄了下被子,正准备往外走,尺绫露出半颗头,眨好几下大眼睛:“不讲故事吗?”

这声音夹杂祈求,尺平心口突然一软,像被羽毛裹住,回头,重新坐下来,拿起床头的故事书:“你要听什么故事?”

尺绫捏着被子,往里面缩一点点。

见没回答,尺平整理故事书,随便翻开一页,开始念起来。

没讲多久,尺绫就动了动,鼻息声轻缓地睡着了。

尺平合上故事书。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马离开,而是翘起腿,目光下视睡着的尺绫。

他这两天一直在想,尽管自己有带小孩的经验,但在关系不好的弟弟面前,还是放不开,内心的情感居然差别如此之大。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性别有关系,几次相处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大概率是因为心理门槛和偏见。

直到今天晚上,相处状态才真正松懈下来。

和尺绫这个弟弟相处,没想象中那么困难。

其中虽然有对方重返幼龄的缘故,尺绫从小到大,本性温和善良,缩小后也算天真可爱。

以前的那个长长瘦瘦的弟弟面庞,似乎在印象里逐渐模糊,这点令他警醒。

他轻轻关上门,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重新回到客厅,妻子瞥见他的表情,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尺平重新戴上眼镜,刻意压嘴角,假装无事发生地几步走过,手插着口袋,往窗外看看。

外面没什么风景,只有净一色的树林。

他却看得滋滋有味,嘴里舌尖打圈,不断回味着刚才的喜悦。

“你之前说,”

他突然想起,“他出国读一年要多少来着。”

妻子笔哗哗改着试卷,重复道:“你给预算是一百万。”

“包生活费吗?”

他追问。

妻子没看他:“你自己不知道吗。”

这句话把他的问题都拦住了,他感觉出妻子对自己的不耐烦,插着口袋继续假装看风景。

这种自知理亏的停顿,在几分钟之后被想法打破,尺平说:“要不还是在国内读吧,”

一秒钟后他又问,“国内能捐楼吗。”

妻子被他气笑了:“他自己能考,他比你脑子好使多了。”

妻子是弟弟的老师,比自己要更了解尺绫,尺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反驳,继续看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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