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酉水河西岸的吊脚楼时,穗穗把刚浆洗好的蓝印花布搭在渡口歪脖子老槐树上。

青石板地被晒得发烫,布角垂下来,靛蓝色的花瓣图案在风里轻轻晃,像要从布里飞出来。

她蹲在石臼边捶打皂角,眼角余光却总往茶峒镇码头瞟,沈舸的商船还泊在那里,船头的三角旗懒洋洋垂着,像忘了升帆。

"穗穗妹子,这匹布浆得真好。

"沈舸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穗穗手一抖,皂角槌砸在石臼沿上,溅起的皂角沫子沾了袖口。

她慌忙站起来,看见沈舸手里拎着杆老秤,秤砣在日光下闪着铜绿:"山货得在渡口过磅,船帮规矩。

"他说得自然,目光却落在蓝印花布上,腰间银铃随着步子晃到布边,"这花型是你自己描的?

"穗穗"嗯"了声,往后退半步。

沈舸站得太近,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桐油味,还有那串银铃散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沁气。

风吹过,蓝印花布拂过沈舸腰间,穗穗眼睁睁看着银铃蹭过布面,铃舌在靛蓝底色上划过道浅白印子,像片偶然落下的花瓣。

"这布晾在风口,容易着灰。

"沈舸伸手去扶布料,银铃却"叮"地撞在布绳上。

穗穗下意识抬手去挡,指尖刚碰到他袖口,就像被火烫着似的缩回来。

沈舸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圈,忽然笑了:"我帮你挪到屋檐下?

""不用不用!

"穗穗抢在他前面收起布,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印花布上,还留着银铃蹭过的微湿痕迹。

沈舸没再说话,只把秤杆往肩上一扛,银铃声随着他回船的步子,在渡口敲出断断续续的节奏。

穗穗抱着布往屋里走,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着,刚才沈舸低头看布时,她分明看见银铃铃舌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水波纹,又像某种说不出的符号。

掌灯时分,穗穗在油灯下缝补船帆,想起白日里的事,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

她把蓝印花布铺在膝头,想看看银铃蹭过的地方,却惊得差点打翻油灯,原本平整的布面上,竟浮现出一圈圈淡青色的暗纹,正是沈舸腰间银铃的形状!

她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抚过布纹。

更奇的是,那暗纹的凹凸纹路,竟和白日里瞥见的铃舌刻痕分毫不差:三道左旋水波纹,中间嵌着个模糊的"沅"字。

穗穗的心"咚咚"跳起来,把布凑到灯芯前,暗纹在油灯光里泛着微光,像用月光织进了布里。

"穗穗!

"守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穗穗慌忙把布塞进箱底,开门时看见守义手里攥着船桨,额角渗着汗珠。

他一眼就看见穗穗指尖的靛蓝墨迹,又扫过屋里散乱的针线,突然把船桨往地上一拄,桨尾在青石板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布......"守义的声音发哑,盯着穗穗身后的木箱,"是不是沈舸碰过?

"穗穗心里发慌,点了点头。

守义没再问,转身走到渡口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穗穗看见他举起船桨,在刚才晾布的青石板上用力刻划,船桨与石头摩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等他首起腰时,石板上多了道弯弯曲曲的刻痕,像条扭曲的蛇,又像被风吹散的云,没头没尾,模糊不清。

"守义伯,这是......""别问!

"守义打断她,把船桨往树杈上一靠,袖口滑落处,穗穗看见他手腕上有道旧伤疤,形状竟和石板上的刻痕隐隐相似。

守义的目光扫过酉水河面,又落回穗穗脸上,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以后沈舸的东西,少沾。

"穗穗没敢多问,只看着守义走进屋时,背影比往日佝偻了些。

她悄悄回到屋里,从箱底摸出蓝印花布,布面上的银铃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指尖再次触到那三道水波纹,她忽然想起沈舸银铃晃动时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普通银器,倒像守义藏在床底的铜哨,吹起来能引来酉水深处的鱼群。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穗穗把布重新叠好,塞进箱底最深处。

可那银铃暗纹像生了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想起白日里沈舸低头看布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想起银铃蹭过布面时那声清脆的"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着,痒丝丝,又有点发慌。

守义在隔壁屋咳嗽起来,接着是船桨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穗穗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见守义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走,最后停在她的木门前,很久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箱盖上。

穗穗闭着眼睛,眼前却全是蓝印花布上的银铃暗纹,还有守义在青石板刻下的模糊禁符。

酉水在远处哗哗流淌,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歌里藏着银铃的响声,藏着守义欲言又止的眼神,也藏着她心里那只扑腾不停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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