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攀升,万籁俱寂之下的皇城危机四伏。

长夜无眠,宫殿的烛火换了一盏又一盏。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轻纱般的霞色将皇城的暗影驱散。

宫墙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红墙绿瓦从沉睡中醒来,恢复原本鲜亮明艳的光泽。

宫道上疾步匆匆由远及近。

曹恩保入了紫宸殿。

蟠龙金座上,崇庆帝伏案批奏折,一旁程让垂着眉眼磨墨。

“如何了?”

曹恩保哽了一下,垂首躬身,“奴婢无能。”

“只查出李才人。”

崇庆帝猛然抬头,犀利冰冷的眼神直射向他。

他忽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是要告诉朕,一个六品才人,能使唤动尚食局和花房的人去迫害舒宝林,栽赃淑嫔?最后还能无声无息在朕的面前了结了花房那宫女?”

跟在他身边多年,曹恩保知道帝王已然生气,连忙战战兢兢矮趴到地上去。

“昨夜椒房宫中,唯有江嫔身边一侍女曾在芳草入殿前出去过。

那侍女咬定是李才人指使,砒霜也是李才人所给。

奴婢搜寻李才人住处,的确发现翻晒艾草和隐匿砒霜的痕迹。

李才人的贴身侍女对李才人所为,亦尽数供认不讳。”

“啪!”

朱毫与玉制笔枕触碰的声音格外刺耳。

连同程让一起,紫宸殿内之人尽数矮身下去,不敢直视天颜。

“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的才人都能翻天了。”

曹恩保只得更埋低了脑袋,“奴婢无能。”

崇庆帝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眼来。

“不是你无能,而是有些人,太能干了。”

这话实在意味深长,曹恩保不敢接。

赵端的眼神则锁定在一封尚未批复的奏折上。

署名是王涯。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皇后的父亲,当朝太傅,亦是吏部尚书。

景朝文脉之首,朝廷半壁江山,皆为王氏门生。

呈上来的奏折中,只提了一件事。

选秀。

作为国丈,王涯不为身为皇后的女儿考虑,反而提议崇庆帝充实后宫,为皇嗣和江山后代计。

如此气节,任谁见了,不赞他一句大公无私?

从前崇庆帝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王凝成为了他的王妃,太子妃,乃至皇后。

可这些年过去,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嫔妃和子嗣一个个死去,崇庆帝怎还会看不出琅琊王氏一族的狼子野心?

王涯可不只是要当国丈,更想成为名副其实的摄政王呢!

他目光灼灼望着那奏折,只恨不能撕碎了上面的文字。

“程让。”

“奴婢在。”

崇庆帝转身,幽幽目光望向他,“朕记得你昨天说起,淑嫔回宫路上被洒了桐油,险些摔下撵轿?”

“是。

娘娘因担忧陛下深夜离椒房宫惹群臣非议,还让奴婢不要惊动陛下。”

崇庆帝颔首,“淑嫔怀着皇嗣还遭如此险境,朕心甚忧。

念及皇后病体,请太后掌理宫正司查明缘由。

曹恩保,你去传旨。”

曹恩保垂首,“是。”

“才人李氏,以下犯上,污蔑淑嫔,德行不端,处绞刑。”

“江嫔,未能约束好麾下宫女犯上作恶,罚俸三月。”

曹恩保去太后宫中传旨了,这些得罪人的活,自然落在程让头上。

程让却并未有丝毫不满,平静的眼神半点波澜未起,只沉声答:“是。”

做完这些,崇庆帝才收整好心情。

“摆驾倚华宫。”

*

暖阳斜照,柔和的光影从窗棂洒下来,将窗边临摹字文的美人拢在怀中。

赵端来时,见着的便是这般美好悠静的光景。

一旁的扶桑正要行礼,被他阻止。

他无声进去,见她手中持着笔,全神贯注地写字。

平日里娇俏矜贵的人儿,如今平添了一股子端庄娴雅,书香气息。

就是那字……

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了。

杨佩宁隐约听到脚步声,余光晃到明黄色的衣角。

她连忙就要起身行礼,赵端制止了她,在她对边坐下来。

“怎么想起要练字?”

杨佩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眼睛里的神采一下暗淡下去了。

“陛下给嫔妾赐了那样好的封号,嫔妾却……”

赵端忽然想起,之前曾当着她的面,他还称赞她妹妹文采好来着。

正想说不必费这功夫。

余光瞥到熟悉的诗词,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些是谁给你的?”

这几首诗是他幼年时所作,尽都收录在紫宸殿书房之中。

除了御前管事的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接触不到!

淑嫔怎么可能会知晓?

不知是否是受王太傅影响的缘故,赵端的猜忌到了极点。

一瞬间,赵端脑海里思绪飞速旋转。

御前是谁走漏了消息?淑嫔又是和谁勾结在了一起?

他少年诗作泄露了,那么其他事情呢?

淑嫔这个看似温和的女人,又知道多少?

每想一层,他眼里的寒意就多一分。

连看向杨佩宁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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