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症结,说来并不复杂。

只是难以察觉罢了。

牛大夫看着我,满眼赞赏:“我见了他两次,都未发现这样的细节。

你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愧是葛老看中的弟子,心思缜密。”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晚辈不过侥幸罢了。”

“怎能说是侥幸?”

一位老者捻着胡须说道,“能有这般眼力与判断,岂是侥幸二字所能够做到的。

你不必在我们面前谦虚。

从医虽有先后,却不因此高下。”

我嘴角含笑,诚恳解释道:“确实有些运气在内。

若他那日心平气和,走进诸位的医馆,恐怕各位前辈也能察觉症结所在。

牛前辈见了两次未能断出,皆因为他情急激愤,掩盖了这些细枝末节。

再者,我拿出医案,诸位若按医案去断,难免一叶障目,忽略其他的可能。

今日他病症发作,前因后果错综复杂,更加难以抽丝剥茧。

所以,文君说是侥幸,并非谦虚,而是事实。”

众人点头,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番说辞。

随即又有人道:“但你那日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为何不与他诊治?要他疼这许久?”

一位年轻的学徒站出来,看着我颇有些不服。

我神色如常,平静地看着他:“我为何要救?”

“救死扶伤,是我等的职责。”

他趾高气昂,“不能因为你是女子,便坏了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不乏有人皱眉去瞪那小子。

大家都在研习医道,好好的气氛,就这样破坏殆尽。

真是没有眼力见儿。

我不以为然,欣然接受他再给我一次说明立场的机会。

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若说治病救人是你的职责,那就是你的职责。

大可不必带上我,也不必拿我是女子来事。

我学医,是为了自救。

就与我愿意琴棋书画一般,没有差别。

不过是想为自己过得更好。

若我今日高兴,弹奏一曲,恰好被人听见,那是缘分。

却也不会因为那人觉得好听,要我再弹一曲,就非得弹给人听。

同理,我会医术,愿意救人,就救了。

不愿意,就不救。

本事是我的,退一万步讲,我师父、师兄没有要求我非做什么不可,旁人更没资格因此指责于我。

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你!

怎能如此凉薄?”

那学徒义愤填膺,不像是被谁指使。

反倒是别人扯他衣袖提醒,也不肯罢休。

“凉薄?”

我深吸一口气,“我若凉薄,我便不会接受他赔罪,救他性命。

我只遵从寻常的道理罢了,若有人欺我、辱我、骂我、伤我,我会睚眦必报,加倍奉还。

毕竟,你若受人欺凌,有满屋子的人替你撑腰。

我没有,你看我这回春堂,人丁稀薄,摇摇欲坠。

如果我不这样,便是要轮到我感叹世态炎凉,在泥泞里打滚了。

还请诸位前辈、同仁体谅,海涵。”

我的处境,众人心知肚明。

这一番话,既有身不得已,也有爱憎分明,处世的艰难。

……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时,老汉被他儿子搀扶着出来。

眼见老汉气色缓和,病症缓解,众人不由自主地将他上下打量,又免不了一阵惊叹。

老汉的儿子激动得几欲落泪,望见我连忙又要下跪,被我拦住。

还是向我深深一躬到底,“姑娘,您真是神医!

我爹他……他真的好了!”

“回去按我的方子抓药。”

我将药方递上。

几个年轻的学徒顾不得脸面,凑上前去飞快地扒拉两眼,像是要偷师一般。

被堂中的几位老医师狠狠地瞪了几眼。

“不不不,就在这里抓药。”

那儿子衣衫打着补丁,明知要付三倍,还是愿意相信回春堂,“无论多少,我们都心甘情愿。

什么都比不上我爹的性命要紧。

您不仅救了我爹,也救了我们一家。

您的恩情,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我微微一笑,心中欣慰。

但三倍的诊金仍不能免。

规矩就是规矩。

若当着众人的面,这第一次,就自己坏了规矩,便前功尽弃了。

那学徒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者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那学徒,“能救则救,这是医者的善心。

但善心也需有度,过犹不及。

难道还要强人所难不成?姜姑娘自有她的道理,无可厚非。”

“是啊,回春堂本就规矩多,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

那学徒脸色涨红,又狠狠瞪我一眼。

我不以为意,待众人渐渐散去,才真正舒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姑娘,今日累坏了吧?”

灵卉为我递上热茶,“您今日真是威风极了。”

我阖上双眼,揉了揉阵痛的额角,“以后靠我们自己,要每天都这样撑着,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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