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汉子见她穿得单薄,塞给她一袋热酒,说这?姑娘胆子不小。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辣得眼眶发酸。

她曾在?一处山脚下住过?一个?道观,观里有一个?年轻的小道士,偷偷给隔壁的寡妇写情诗。

她无?意间路过?,看着?他手里攥着?信纸,满脸通红地?跑开,笑到?肩膀发颤。

她坐过?雨中的客船,风浪打着?船头,豆火晃动却不灭,周围静得连心跳都能听清。

她还在?春夜里跟还未歇摊的婆婆买过?一盏花灯。

提了?一路,纸糊的荷花破了?角,她舍不得扔,便?写了?愿望放在?河上,圆了?京中映月节那夜没放灯的遗憾。

她有足够的银两,不赶路,不定方向。

每日看天走马,累了?便?寻家客栈歇脚,醒来再继续往前。

她一个?人试着?穿越无?人山道,喝河水,吃干粮。

从优渥生活中走出来,重新开始习惯粗茶淡饭,习惯衣衫布料粗硬。

曾有段时?间,她狭隘地?觉得这?世间只有宫墙内外、生死爱恨,后?来才知道,山河广阔,天大地?大,明明还有那么多。

风景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她带着?这?些新鲜的见闻,一路走走停停。

再次回到?青溪,已是半年之后?。

这?么久过?去,村里几乎没什么变化?,水草依旧长在?门前的河岸边,村口的大樟树也还站在?那里。

有人远远瞧见她,犹豫着?上来打招呼。

是容大哥。

他如今已娶妻生子,肤色不如当年那般黑,两人见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讷讷:“薏妹妹……长大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家阿黄现在?在?俺家院子里头看着?呢,你要是还想带回去,就去牵走。”

钟薏一怔:“阿黄不是在?……李大娘家里么?”

她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

当初在?上京见到?李芳,她被自己牵连,遭驱逐,若真因此连家都回不去……

容大哥笑了?一声:“她们去京城一趟,回来就发达了?,和儿子一块儿搬去城里住咯,家里的田产都不要了?。”

钟薏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迟疑一瞬——这?实在?不像卫昭的性子。

他偏执至此,怎肯放人轻易离去?

多半是他们因祸得福,从别处得了?什么机缘。

钟薏跟着?容大哥去了?他家院子里接阿黄。

阿黄早已变成大黄,壮实了?不少,毛色也发沉,懒洋洋地?趴在?门前。

见到?她,先是愣住,站在?原地?,狗脸上浮出像人一般的茫然。

还是她先唤了?一声:“阿黄。”

那条狗像是才回过?神来,嗅到?熟悉气味,猛地?扑上来,尾巴甩得飞快,呜咽着?往她怀里钻。

她抱住她,手掌贴着?温热的脖颈,拍了?拍。

钟薏牵着?阿黄,给容大哥道了?谢,留下银子,回了?自己家。

篱笆凋敝,院墙斑驳,瓦缝爬满青苔,屋里旧家具都落了?一层灰。

钟薏推开门,一眼望见角落里供着?的牌位。

她站在?屋里许久,一点?点?打扫,把她爹的灵位仔细擦净,用布包好。

这?里承载了?太多记忆,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她不愿再多停留。

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京中的消息,也不知卫昭有没有死彻底。

若他还活着?,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再寻过?来。

钟薏收拾好,把爹的牌位小心放在?包袱里,带上阿黄,往镇上去找葛若水。

当初刚到?京城时?,她还能偶尔写信给师父报平安。

后?来被卫昭关起来,连见人都成了?奢望,更别说再提笔。

出来半年,她也谁也没去找,至今已经四年无?音。

走进医馆时?,葛若水还是一身青衣,头发高高束起,正在?接诊。

听见脚步声,眼角一抬,看见她,道:“回来了?。”

语气平平,仿佛她不是离开了?四年,而是才出门遛了?个?弯。

钟薏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葛若水没问她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也没问她为何突然音信全无?,只说平安就好。

她住在?医馆,跟着?师父又学了?半月。

院子还是老?模样,只是中央的几株枫树愈发疯长,叶子一茬接一茬,落不尽似的,层层叠叠地?覆在?砖瓦上。

风一吹,到

?处乱飞。

钟薏从小就讨厌扫枫叶,偏师父爱干净,日日催着?她扫。

她嘴上抱怨,还是乖乖弯腰拿起竹帚。

葛若水站在?屋檐下,看她动作麻利,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问她是不是给人当洒扫丫头去了?。

她跟葛若水说起自己的打算。

她想按着?之前的计划,去路过?的一个?叫十方的小镇,开间药坊。

十方镇和青溪隔着?五日车马,镇子不大,人也不多,清幽宁静,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

师父听完颇为欣慰。

第?一日,感慨她总算肯静下来,还温情脉脉地?叮嘱她,头几年别怕吃亏,账目、人情往来都得慢慢摸索。

到?了?第?二日,便?又恢复了?从前那副严厉的模样,手把手教她如何配药,记账,抓方,一丝不苟,稍有差池便?是一顿训。

钟薏埋头听骂,一边算方子,一边忍不住偷偷地?笑。

院中枫叶翻飞,微风掠过?房梁,细微动静和师父的训斥声交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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