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今瑶唇角一勾:“你可以试试看。”

楚懿轻轻挑眉,像是被逗乐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手肘搭在案角,“好凶。”

“六公主今日真是杀气腾腾。”

“世子若是不说话,”

容今瑶从容道,“我们可以和平相处。”

她声音不高,气势却丝毫不让。

楚懿一哂,“有趣。”

第一堂课是兵策论。

凌云堂讲学素来不拘陈规,首课便?不讲开篇训诫,反倒直接投下一道沉甸甸的考题。

授课的李先生年近六旬,素以严厉著称,一开口?便?掷地有声:“若西北边境烽火再起?,汝将如何安边定策?”

话音刚落,堂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名学子举手,朗声道:“学生以为,应立即增援边防,兵贵神速,不可迟疑。”

“莽撞。”

另一位学子轻哼一声,沉声道,“未查明敌情便?轻动兵力,恐贻误全局。”

“安边不仅靠兵,亦需策。

可派信使进京请调兵马,同时安抚百姓、稳固粮道,此为首务。”

短短片刻内,数人接连发言,言辞或激烈、或持重,针锋相对,倒真有几分?沙场争锋之势。

议论渐歇,李先生这才?开口?:“兵者,国之大事?,可纸上谈兵者多,能定乾坤者少。”

话锋一转,他指向案上白纸:“你等既言有策,便?将所思所想,尽书于纸上。”

“笔墨纸砚,皆已?备好,一炷香时间?,写一篇策论。”

案前,笔墨微晃,纸页轻展。

有人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笔,有人已?蓄谋在胸,提笔便?如破竹,沙沙声落满堂。

容今瑶属于“沉思良久才?落笔”

这一类。

她脑中虽有些许思路,却始终拼凑不成文章,低头咬着笔杆,眼神有些游移。

游着游着,就游到?了少年身上。

旁边的楚懿下笔如飞。

他神情专注,眉宇间?凝着一抹沉静,笔势沉稳,仿若胸中早有千军万马,只待跃然纸上。

这人安静的时候,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不对,她在想什么?

容今瑶意识到?自己的愣怔,迅速收回视线,强行定神,咬牙下笔。

直到?日落时分?,钟声响起?,夕阳斜洒入堂。

众人纷纷将策论交上,陆续提笈离席,只剩纸墨的余香尚未散去。

堂中一角,却还有人趴在桌上,懒懒地窝着,一动不动。

容今瑶没?闲心叫醒他,整理好书笈,正欲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唤:“六公主,请留步。”

她一怔,回头望去。

李先生不知何时已?翻开了她的策论文卷,眉头不经意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纸面上久久未动。

“策论立意尚可,只是这字……”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努力不让话太难听?,“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容今瑶有些尴尬。

她总不能说,因为之前想让父皇关注自己的课业,所以故意把字写丑,久而久之,反倒是有些定型了。

“六公主本性聪慧,但字迹若太潦草,于政堂、御前都是不合规矩的。”

说着,李先生翻到?另一页,淡淡一瞥,点了点旁边那份字迹清劲、锋藏笔底的策论。

“楚懿的字清正端凝,笔法遒劲,是个好范本。”

他道,“不若由他来指导你书法,课余互为补益,也算同窗间?的照拂。”

“……”

容今瑶倏地抬眸,唇线绷得紧紧的,显然在权衡如何体面地拒绝。

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原本趴在桌案上睡觉的人忽然动了动。

只见楚懿支起?身子,半撑着头,眼神还带着三?分?睡意,声音松松散散地飘了过来:“……谁在叫我?”

李先生并未责怪,直接看向他:“楚懿,从明日起?,每日课后你来指点六公主书法,月底我要检查成果。”

“指点啊……”

楚懿抬眼,正对上容今瑶咬牙忍耐的神色,顿时觉得有趣,从善如流道:“遵命。”

容今瑶睫毛轻颤:“……学生也遵命。”

李先生满意地点点头,收拢试卷离开。

堂内静默片刻,余晖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那道细细的红线上。

楚懿站起?身,垂眸,指了指那条将桌案一分?为二的红线,嘴角轻扬:“容今瑶,你这条线,怕是拦不住我了。”

第81章凌云堂纪事(完)隐秘的心动,不可说……

开学礼之后,照例是要武训半个?月的,每日早起练功、翻山跃岭,足够让凌云堂的学子们哀鸿遍野。

只?是这一年的八月末,暑气迟迟不退,日头一落,仍能热得人满头是汗,学堂便大发慈悲一回,将武训的时日延后至了十月,等秋风起、霜气重,再行训练。

大多数人听闻此?消息都如?蒙大赦,长舒了一口气,纷纷道这是天赐的“缓刑”

可容今瑶闻言,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在堂舍内闲倚轩窗,望着天边日光懒洋洋地?洒在瓦梁。

自?打李先生让楚懿指点她练字之后,这段日子,她越思忖越觉此?事透着几分诡谲。

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总之就?是浑身不自?在。

所以,她干脆盼起了武训早些来临。

哪怕届时需爬山越岭,栉风沐雨,也强过每日挨着楚懿坐下,被他手把手矫正笔法来得安心。

不过庆幸的是,楚懿似是诸事缠身,极为忙碌。

他常常姗姗来迟,一入课堂,便径直奔至角落落座。

旋即单手撑额,须臾间便昏昏欲睡。

课余时分,更是不见半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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