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心忽而刺痛,蓦地醒来!

这里却没有柳无咎,也没有什么人在流泪,只是岩洞的滴水。

他挣扎着摊开手心,似乎是想要笑一笑。

他到底没有丢掉它,可惜,它已经折断两半,已经沾染血污,却不知是金先生的血,还是刺痛了他手心的血。

他也看见自己,他本不愿看见自己,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定很是难看。

他看见自己的一刹那,却愣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活”

过来:他那已经皲裂枯萎的皮肤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修复,慢慢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本光滑的样子,他脸上的那些皱纹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抚平,斑点也被擦去了。

他竟从七老八十又一步步退回到二三十岁的样子,他的心跳重新跳动,呼吸重新畅通,他的嗅觉、视觉也已渐渐恢复,他已看清了眼前的自己,眼前的这一个世界!

他竟又活了过来!

贺青冥动了动手脚,却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他还是不能行走,他的膝盖被金先生的血珠洞穿,他走不了,却可以仰起头,他拼命去够头上滴下来的雪水,雪水滋润了他的嘴唇和咽喉。

他不管不顾,也不论自己如何狼狈,如何污秽,他要活,活下去!

他就这样又活了一天,可是他的外伤仍没有好,也没有足够的食物,他已感到自己饥肠辘辘,腹中空空如也。

他时昏时醒,恍惚之间,看见一点新生的绿色,他努力抬动手指,却见从他的指缝间竟生出来一枝绿芽,只可惜它太弱小了,只一滴水落下来,对它而言便似陨石砸下,贺青冥拼着力气,稍稍翻动右手手掌,他这只手曾是拿剑的手,曾经有太多仇敌小人在他手下一命呜呼,而今这只手却变作一把伞,撑起来一方小小的天地,为那枝初生的绿芽挡去汹涌的风雨。

贺青冥笑了一笑,他看着它,忽觉它比什么参天大树都要更灿烂辉煌——于绝境之中迸发的生机,是何等璀璨夺目!

他的目光却已又模糊了,昏迷之前,他似看见了一个白衣白发的老神仙,飘飘然朝他走来。

第256章

山中不识日月。

贺青冥再次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

他却已不在泥泞的山洞里,而在一间小屋里,他睡在一张竹榻上。

“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却仍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传来。

贺青冥想要动身,想要看看那是谁,却一动也不能动,他浑身十数处穴道已被金先生伤透,稍一动作,便是钻心刻骨。

那声音又道:“你最好别动。”

这一次,贺青冥到底看清了那声音的主人,那是一个样貌清癯,举止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耄耋老人。

贺青冥道:“你救了我。”

老人道:“不错。”

贺青冥道:“你是谁?”

老人道:“沧溟老人。”

“沧溟老人?”

他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

沧溟老人却笑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负手一笑,踏步而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只偶尔有过几句交谈,贺青冥神志彻底恢复,他已发现,沧溟老人口齿有些含糊,许是太久没有与生人交谈的缘故。

在这偶尔几句交谈里,他已得知,这里是白鹿崖下的一处洞天福地,位置很是隐蔽,在他之前,没有人进来过,沧溟老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把这里叫做“沧溟洞天”

,自己号为“沧溟老人”

至于他原本姓甚名谁,贺青冥却并不知道。

贺青冥身上的伤渐渐好了,沧溟老人为他把脉,说再过不了多久,他的身体便可痊愈,只是膝盖损伤严重,恐怕很难恢复正常行走。

贺青冥喃喃道:“五蕴炽竟消失了?”

沧溟老人看他,他又道:“五蕴炽是……”

沧溟老人却道:“我知道那是什么。”

“前辈知道?”

沧溟老人笑道:“我自然知道,魔教的一切,只怕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贺青冥道:“那为何我身中五蕴炽,却活了下来?”

沧溟老人道:“这又如何?从前也不是没有人活下来过,魔教始祖就修炼成功了。

五蕴炽这套功法,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根本却在‘心境’二字,若能参透生死,度过七情八苦之难,便能起死回生。”

贺青冥道:“所以,旁的功法是要人渐入佳境,五蕴炽却是要人置之死地而后生?”

沧溟老人道:“不错,若不知死,焉知生耳?这也是魔教始祖自己于那漫长的人生里悟出来的,只不过他老人家也未免太过抬举他那些后辈了,他们一个个虽都想要修炼五蕴炽,却都不识法门,就算知道,也未必能够做到。

试问谁敢把自己陷在死地?又谁敢让那道魔功同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从此化作自己的一部分?几百年来,能做到的只有他老人家一个罢了,他一生倥偬,早已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真正是苍天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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