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冥皱眉,告诫他道:“温阳不是什么良人。”

柳无咎道:“我知道。”

然后他明白过来,想必贺青冥是误会了。

他正想怎么解释解释,却听贺青冥道:“对温阳来说,男女有什么区别吗?”

他道:“世家子弟里,颇有一类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纨绔,他们看似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但他们归根到底喜欢的只是色相,旁人见了,也只当做一桩风流趣闻说笑罢了。”

柳无咎忍不住道:“那如若他们是真心欢喜呢?”

“那便要被人人喊打了。”

柳无咎愣了愣。

他又道:“可是这岂不是很滑稽?”

“古往今来,世上滑稽的事已经太多,又何妨再多这一件?”

贺青冥道:“其实也不只是他们,男女也是一个模样,当初我表姐和十三彼此倾慕,他们情投意合,但是我外祖父却不愿意接纳洛十三。”

“为什么?”

“因为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因为我表姐不像明黛那样志在四方,而洛十三却一直在江湖漂泊,又招惹了太多仇家。”

他道:“也许有些人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柳无咎心中一痛,又道:“那你也认为那是错的吗?”

贺青冥却道:“如果说要富贵荣华,世人为之羡慕追捧,那自然是错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了想,道:“但如果想要的没有那么多,如果只是爱一个人,那自然算不上对错。”

但凡世间至情,都已无法用对错衡量。

当一个人开始衡量一件东西的时候,便已算不上至情至性。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首尾相衔,相生相成。

柳无咎已很开心。

他已开心得忍不住钻进被子里,好好地偷偷笑上一笑。

他本是惴惴不安,他本害怕贺青冥不会理解。

但贺青冥却和他有着一样的思想。

不一样的是,贺青冥是看来的、想来的,而柳无咎只用献出一颗赤子之心。

他到底没有钻进被子里。

他已不是小孩子了,至少不能在贺青冥面前这么孩子气。

贺青冥有些不解,只觉柳无咎更孩子气了。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柳无咎做什么都可以,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种孩子气很可爱。

所以柳无咎的每一次孩子气,他都不愿意斥责。

那正是他从来也没有得到,也从未拥有的东西。

人的一生中,总是会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

有一些没有什么,但是有一些却舍不得。

贺青冥看着柳无咎,柳无咎还很年轻,他还不到二十岁,便已算得上是江湖里一流的剑客,他的轻功,更是快要赶上贺青冥自己。

柳无咎很有天赋,但他用的功夫却比他的天赋还要多。

他还是一个很英俊的少年。

现在已是如此英俊,几乎让人挪不开目光。

不知他二十岁、三十岁又是什么光景呢?

贺青冥别开眼,不再看他。

他只望着远方的一轮月光。

那一轮明月,每个人都曾经拥有,也永远不曾得到。

此事古难全,人世间难全的事,又岂止这一件?

也许就像月亮一样,人这一生,也只有不断缺憾,不断弥补。

没有尽头,但也永远仍有希望。

烟波江上,月华如水,月亮一样的画舫划开月光,游向更遥远的东方。

第50章

江水东逝,而江水也愈来愈温暖。

春天本就应该是暖的,何况是江南的春天。

他们抵达扬州的时候,已是闰二月了。

人们在江边嬉戏,泼开碧绿的水,撷去桃红的花,行走在日出的白墙黛瓦之间。

柳无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颜色,这样丰富而又鲜明。

明黛等人的脸上已露出新奇之色,这个时候,便是柳无咎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他们终归还是年轻人,年轻人到底还藏着一颗无法磨灭的好奇心。

贺青冥便看着这几个年轻人。

他们下了大船,又上了小船,小船穿过江南的街巷,江南的屋子总是淡淡的,也许是为了这一方浓烈的绿水而甘心俯首,只做溪边浮动的一抹朦胧的影子。

曲星河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贺青冥也像一个影子。

但贺青冥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影子,他甚至也没有自己的影子。

他本是一面镜子,任何人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但他的眼睛里也没有留下任何人。

世间熙熙攘攘,他却好像是在六界之外。

贺青冥一直存在,却又从未存在过。

每个人都存在过,但每个人又都要走向毁灭。

曲星河低低咳了几声,曲盈盈面带忧虑地看着他。

她或许一直在看着他,她的目光从未转移。

但这一刻,这艘船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未曾与对方重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个人的人生里,都只有自己能够走到最后。

曲星河道:“再往前我就不能去了,诸位自便。”

于是他下了船,曲盈盈也和他一块离开了。

明黛奇道:“前边是什么地方?”

杜西风道:“那是扬州城一年一度的花会,每年这个时候,花海和人海都汇聚在一起。”

明黛赞叹了一声,又道:“可是曲先生为什么不能去?”

贺青冥道:“因为他患有宿疾,他虽然爱花,却不能和花待在一起,最多也只能闻一闻花香。”

“啊?”

明黛遗憾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乌篷船渡明月桥,桥上的姑娘笑着用柳枝沾了桃花水,洒到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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