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令他对生命,忽起了动容。

十年已过,原来,得以慰藉救赎他的,仍然只需一个怀抱。

他蜷缩在那个潮湿的街角,凝视过往行人,从施舍天恩的圣主,变成被施舍的乞丐。

那是一场玄妙有趣的体验。

很小的时候,他便开始时刻警惕,如果他出现任何不属于圣主的情绪,做出不属于圣主的行为,长老们都会很担忧,他们会不断寻找源头,杀掉误闯进宫殿的小鹿,打碎令他感兴趣的琉璃,毁灭一切有可能牵动他思绪的东西。

他必须时时揣度各位长老的意图,留意他们反应,伪装起所有情感,顺从规戒,做到他们所有期望。

从很早开始,歌沉莲便能够敏锐察觉到他人情绪波动。

在那些复杂的情绪中,更加知道,自我情感的淡薄。

他曾察觉到自己,很喜欢那只杂毛小狗。

可在他们处理掉它时,却没有保护它的欲望。

就像他被迫喜欢上新的宠物,他依然能够冷静,看着那只鹤折断羽翼。

以至于,那只名为粉粉的小狗,走失在风雪夜时,他根本没有寻找它的念头。

他如何看待生,就如何看待死。

他习惯接受被赋予的一切,不知道人生可以拥有选择。

万幸,他遇见了楼枫秀。

他如此不同,只得到过为数不多的爱意,却生长出丰沛情感。

你只要给他一丁点的好意,他一定会无底线的维护你。

他不在乎你是谁,哪怕一条狗,也愿意分出他最珍贵的食物。

遇上楼枫秀,理所当然爱上了他。

终于发现自己并非没有情感的怪物。

早在儿时,他便保留过与他相通的习惯。

比如偷偷刨出那只死去的小狗,留下一颗牙齿,藏在被褥里,拔掉死去白鹤的羽毛,塞进枕头。

他一直努力,想要留住所有他喜欢的东西。

白虎青龙不过是杂碎和咸鱼,圣莲道,却是绝对无法撼动,比肩王朝的力量。

他害怕这样生养他的地方,他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但他最终决定,回到那里,必须回到那里。

在此前,他必须清除发现他踪迹,见过他所交往朋友的定崖门生。

否则,就算自己足够顺从,只要回到京师,他的老师为防泄密,一定会除掉与自己关联的所有人。

净水长老不会留下任何祸患,危及圣莲道,他不知道他的老师会用什么方式,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会像那些出入善祭堂后,便会心甘情愿奉献童子的父母一样。

于是歌沉莲偷偷藏起那只泥虎,交由住持,放入清云寺的香炉,而后在楼枫秀抄写的经卷上,留字道别。

他想,如果三年时间,他仍然没能维持清醒成功脱身,那住持便会将老虎交给楼枫秀,而楼枫秀便会将泥老虎带给祈为良,祈为良定能察觉他的意图。

他们会一同前往京师,来到莲火宫,找到自己,唤醒他的记忆,揭开罪恶,让过往重现天日。

当年阿月计划未成,没能杀掉那些道生,因伏步乾迅速识破他的意图,反用麻沸散将他宪制。

他感到无以复加的恐惧,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杀了楼枫秀。

圣莲道身为国教,能耐高超,记忆这种东西还能掐头去尾,仿佛真有神佛相助。

后来,那些记忆遭到替换,他遗忘了自己的坚守。

在此间,他曾经认真想过,也许自己能够带领圣莲道重归轨道。

只要脱离朝政,只要远离京师。

但如今,他确信,正如楼西县无雨必死,圣莲道没有所谓正轨。

第99章

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日头攀上三竿。

楼枫秀翻了个身,从软塌上悠悠醒转。

不得不说,圣莲道对他极其尊敬,不仅专设了一处宫殿用来囚禁他,一日三餐,顿顿加肉,还额外附赠夜宵,从不敷衍。

楼枫秀洗了把脸,散漫翻开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一边静静等待他的午饭。

须臾,有人推开殿室,他打了个哈欠,懒得回头。

那人脚步声极轻,与往日不大相同。

等他发觉不对,歌沉莲已然走近。

他来不及变个厌烦的嘴脸,圣主却已倾身而来,将他抱入怀中。

“楼枫秀。”

他温柔开口,轻唤他的名字。

楼枫秀所有动作瞬间懈怠,他一动不动,甚至遗漏呼吸。

“我想......”

我想要靠近你,拥抱你,无论寒冬夏暑,想要更近,更紧,完完全全占有你。

“我知道。”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你为何恨我。”

何妨你会恨我。

歌沉莲收紧双臂,热气包裹了他整个耳廓,那声线却无比清冷。

“我记得你。”

楼枫秀浑身僵硬,他张了张嘴,矢口叫出那个名字“......阿月。”

“错了。

我是歌沉莲。”

圣主享受天下所期的荣耀,理应背负着所有恶果。

“你如此愚蠢,反复认错。”

歌沉莲一直记得,他曾踩断那只泥虎的尾巴。

“圣莲道烧尽楼西县一十六万人,怎么偏偏,遗漏了你?”

在遇到楼枫秀,见到那只老虎的时刻,他便知道了。

“我的确该死。”

他本以为,他可以为此赎罪。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却难以自拔爱上他的债主。

他摩挲着楼枫秀的头发,下颚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咽喉坦露无疑,散发着温润的热度,与他唇瓣,相隔咫尺。

只要他想,他可以咬断他的喉咙。

在那晚,面对他的侵犯,他就该这样做了。

然而沉默无尽,他始终没有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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