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响过,谢昭宁跪坐在谢氏书坊的竹帘后。

前世这间雕着《兰亭集序》的紫檀屏风,会在永和九年的雪夜被叛军烧成焦炭,而此刻它正映着谢道韫提笔批注的侧影。

"姑娘的策论里,把《九辩》悼余生之不时兮解作寒门之困,"青年腕间狼毫突然顿住,墨点晕染了蔡侯纸,"却不知宋玉当年哀的是怀王昏聩。

"谢昭宁盯着他袖口金线绣的卷云纹。

前世这人官至尚书令时,也曾用这般语气驳斥过她的《盐铁论》。

她将茶盏推过案几,青瓷碰到砚台发出清响:"郎君既知昏聩误国,可听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窗外惊雷乍起,谢道韫倏地抬眼。

这句杜子美百年后的诗句,此刻正被少女用黛笔写在染坊账本上。

他伸手欲取,她却突然抽回纸页,指腹擦过他掌心剑茧。

"寒门女子不该识字?

"谢昭宁嗅到他袖间沉水香混着铁锈味——那分明是未洗净的血腥气。

前世王昀咳血而亡时,整个寝殿都弥漫着这种味道。

青年忽然轻笑,从袖中抖落半幅鲛绡。

浸透的牡丹绣样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正是昨夜被深夜露水晕染的那张:"谢氏愿以千亩桑田,换姑娘的织造之术。

"谢昭宁猛地站起,发间木簪勾住竹帘璎珞。

前世她为改良织机熬瞎了眼,却换来王家一句"匠气过重"。

此刻她盯着绣样上独特的绞经法,突然扯断璎珞:"我要琅琊书坊三成股。

"铜漏滴滴答答,谢道韫的指尖在算盘上疾走。

当最后一粒檀木珠归位,他忽然握住她欲取契约的手:"姑娘可知,今日巳时三刻,令尊在太学藏书阁..."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谢昭宁瞳孔骤缩——前世阿爹正是在这个时辰被诬陷私藏禁书!

她转身撞翻茶案,却听见身后布料撕裂声。

谢道韫的广袖被烛火燎破,露出臂上狰狞箭疤。

"乘我的马。

"他将缰绳塞进她掌心,温度灼人:"从后巷走,过金水桥时莫看西市牌楼。

"暴雨倾盆而下,谢昭宁策马冲进太学时,正撞见羽林卫押着阿爹出来。

她藏在袖中的《九辩注疏》突然被风吹开,最后一页赫然画着改良织机的榫卯图——那是她重生后根据前世记忆所绘。

"罪证在此!

"崔夫人的尖嗓刺破雨幕。

谢昭宁看着扑向织机图的羽林卫,突然将整册书卷掷入荷花池。

她转身对惊怒的贵妇们轻笑:"夫人们可知,这池底沉着永和三年盐铁司的账本?

"在一片混乱之中,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紧紧地拽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谢道韫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眼前,她身上独有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姑娘好算计啊!”

谢道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

只见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支原本属于女子的精致木簪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簪头上沾染着一抹鲜艳的颜色,仔细一看,竟是西府海棠的花汁,犹如一滴晶莹的泪珠点缀其上。

“只是,下次若再想诱人入局,可切莫用自己如此珍贵的发簪当作诱饵了。”

谢道韫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幽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似笑非笑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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