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铁皮柜台前,黎光数出五枚带着体温的钢镚。
玻璃罐里的水果糖折射出七彩光晕,售货员老张头正用报纸卷的烟斗敲打柜台:"小崽子到底买不买?
""要这个。
"黎光指向角落里蒙灰的铁皮盒。
老张头浑浊的眼珠突然瞪大,那是积压两年的牡丹牌扑克,进价三毛五一盒都没人要。
走出供销社时,刘莉莉气得首跺脚:"你疯啦?
拿买作业本的钱买扑克!
"她马尾辫上的红绸带在阳光下跳跃,像团不安分的火苗。
黎光笑而不语。
前世他偶然听老王头说过,当年有个学生用扑克牌当赌注,在机修厂后巷赢走了价值三千块的国库券。
那个传奇发生在今天傍晚,而赌局的关键道具,正是这副带特殊标记的牡丹牌扑克。
路过国营理发店时,他们被一阵喧闹吸引。
穿喇叭裤的卷发青年正揪着修车摊主的领子:"说好月底还钱,你这破摊子能吐出金元宝?
"黎光认出这是后来垄断滨城地下钱庄的赵西,此刻他脖子上的金链子还细得像根毛线。
"别看了。
"刘莉莉拽他衣袖的手在发抖,她家楼下讨债的混混也是这样砸门的。
黎光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扑克盒里附赠的明星贴纸:"送你。
"那是邓丽君穿着白纱裙的照片。
刘莉莉眼睛亮起来,又迅速黯淡:"我妈说这是靡靡之音..."话没说完,贴纸己经塞进她手心。
少女耳尖泛起的红晕,和前世黎光在拍卖会上拍得的鸽血红宝石如出一辙。
放学铃声刚响,黎光就拽着刘莉莉钻进防空洞。
潮湿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深挖洞广积粮"的标语,远处传来赌徒们兴奋的嚎叫。
"你带我来这种地方?
"刘莉莉抱紧书包,里面装着要交给音乐老师的合唱谱。
黎光突然抢过琴谱,在《让我们荡起双桨》的简谱下方,用铅笔写下一串数字:"记住这个,死都不能说出去。
"那是二十年后才解禁的国库券兑换密码。
前世刘莉莉父亲就是带着这组数字失踪的,讨债人以为他卷款潜逃,其实那本琴谱早被扔进护城河。
赌局比想象中凶险。
满脸横肉的汉子面前堆着成捆的国库券,1982年版的绛紫色纸券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
黎光注意到他们用的正是牡丹扑克——每张黑桃A背面都有个肉眼难辨的墨点。
"小孩滚远点!
"赵西的跟班抬脚要踹,黎光突然举起扑克盒:"用这个赌,你们敢吗?
"铁皮盒打开时,所有赌徒都倒吸冷气。
那是错版扑克,红心K印成了五个皇冠,市面上一盒能换台三洋收音机。
凌晨两点,黎光背着塞满国库券的化肥袋敲开老王头家门。
老头的手电筒光扫过1985年面值50元的国库券时,声音都在打颤:"哪弄的?
""您别管,按七折算。
"黎光知道三天后上海人会开价七五折,但他等不起。
妹妹的药费差八块七毛,父亲明天就要出车。
老王头数钱的手突然停住:"小子,你后边跟尾巴了。
"窗外闪过黑影,黎光抓起钱就往铁路桥洞跑。
前世他就知道赵西在盯老王头的生意,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冰凉的刀刃抵住后腰时,黎光反而笑了。
他早把大部分钱藏在桥墩裂缝里,用口香糖粘着的油纸包,是跟三十年后的比特币玩家学的招数。
"钱呢?
"赵西的金链子卡在肥肉里,在月光下像条僵死的蛇。
黎光举起剩下的三张钞票:"西哥,我知道你姐夫在轻工局管批文。
"这句话让赵西的弹簧刀顿了半秒。
黎光趁机凑近:"明天中午十二点,国营饭店二楼雅座,我能让你赚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对方瞳孔地震时又翻了个面。
回家的路上,黎光摸出藏在鞋垫里的十块钱。
这相当于母亲半个月的工资,足够买下纺织厂门口那辆二手永久牌自行车——明天父亲出车时,他要用这辆车改变全家人的命运。
推开家门时,五斗橱上的三五牌座钟刚好敲响三下。
母亲熬夜补的工作服还摊在缝纫机上,父亲明天要带的铝饭盒里装着舍不得吃的腊肉。
黎光轻轻翻开妹妹的作业本,在算术题的空隙里写下未来半年的计划:1.五月收购所有倒闭工厂的劳保手套2.六月承包电影院门口冷饮摊3.七月......窗外的月亮突然被乌云吞没,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黎光握紧口袋里的国库券存根,这些印着工农兵图案的纸片,将在半年后变成滨城第一批股票认购证。
而此刻,他听见阁楼传来父亲的咳嗽声,沉重得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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