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笑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仍在丐帮以前的家中,兄长与嫂子恩爱不疑,侄子聪明伶俐,朋友问他还有什么遗憾。
他说人生美满,已无憾事!
朋友便打趣他,孑然一身怎算无憾,合该娇妻美眷在怀才算真正圆满。
他举杯饮酒,却笑而不语。
见状,朋友们挤眉弄眼地哄笑道:仇笑恩,你怕不是有中意的小娘子了?
有吗?
咚、咚、咚。
满室的喧闹忽而逐渐远去,在某种由弱渐强的敲击声中,酒馆小楼的烛光如湖波荡漾般波澜地消散,而浮现出来的,却是斑驳的青灰石墙。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不清脸的青衣姑娘杵着竹竿,摸索着墙壁,一点一点往下走。
阶梯破败,她哎呀一声,突然便跌了下来。
阴沉沉的天空云层低垂,看不见太阳的日头连光线都是昏暗的。
那青衣姑娘就那么坐着,青丝三千,遮挡住了五官。
他走了过去,问道:“姑娘,你可还好?”
青衣姑娘不说话。
“姑娘?”
他又询问了一声。
这个地方没有人,空荡荡的街道上安静得透着一丝诡异,悄声说话都似乎荡响着回音。
奇怪的姑娘这时候终于动了。
她站了起来,绕过他,点着竹竿继续往前走。
走啊走……
走向街头巷尾,走到视野的尽头,青色的衣袂摇啊摇。
不知为何,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他追上去,天旋地转,下一秒手便搭在了姑娘的肩膀上。
稍稍用力,那张总是朦朦胧胧的脸终于清晰地显露出了真面目。
他忽而怔愣在原地。
清隽的面容上是两个黑黝黝的窟窿,一瞬不瞬盯着他看时,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他突觉手心湿润。
惊讶低头,却发觉血泪竟顺着脸颊一路蜿蜒至脖颈,最后将青衣晕染出大片的红色,也浸湿了他的手。
仇笑恩惊醒了过来。
“怎么啦,做噩梦了?”
有谁用衣袖轻拭他额头上的汗,温柔的触觉传来,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觉青衣姑娘娉娉婷婷,朝他展颜一笑。
他打量了她许久,突然伸手揽她入怀。
“别怕,我在呢。”
青衣姑娘轻拍他的后背,温声哄道。
似乎隐隐有哪里不太对劲。
于是他放开她,凝神去望那双眼睛,记忆中灰蒙蒙的颜色如今却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擦拭后绽放了耀眼的光彩。
“你的眼睛……”
青衣姑娘嘻嘻一笑,“你忘啦,神医已经治好我的眼睛啦,如今我能看见你了,高不高兴?”
高兴。
但还是不对,他总觉得自已好像忘了什么。
小院宁静,二人齐齐坐在屋顶,身旁摆着案几,未喝完的茶水触手仍带着温热。
“一个午觉就把你睡傻了?”
托腮望着他的姑娘笑容明媚又灿烂,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金粉粼粼,朦胧得像是在发光。
“我做了个梦。”
沉默半晌,他叙说起了那个梦。
如今回想起来,仍有阵阵后怕。
“梦都是反的。”
青衣姑娘捧起他的手,轻轻地按向了自已的胸口,“你听。”
扑通、扑通。
叫嚣的血液、沸腾的情绪,在心脏强而有力地跳动中逐渐平息。
眉眼低敛的他并未发觉,悬挂在半空的太阳不知何时突然坠至了身后。
明亮的晨光仿佛被某种鲜红的颜色晕染,金辉的色泽沉淀着,暗淡出了斜阳般令人颓靡不安的悲凉之色。
青衣姑娘微笑着、微笑着,嘴边慢慢渗出血液。
她遥望着风云色变的世界,发出了恍若错觉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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